归乡:不完美的朱晓玫
君石 于 2014.11.13 19:32:27 | 源自:解放日报上海观察 | 版权:转载 | 平均/总评分:10.00/30

制造商=CANON;型号=CANON EOS 6D;镜头=EF70-200mm f/2.8L IS II USM;版权=Martin Jehnichen;摄影师=Martin Jehnichen;焦距=115毫米;光圈=F11.0;测光模式=模式;感光度=ISO800;白平衡=手动;曝光补偿=0.3EV;曝光时间=1/40秒;曝光程序=光圈优先;场景类型=标准;日期=2014.02.17 15:48:51

(一)

距离公告的开演时间足足过去7分钟,舞台一侧的大门才缓缓打开。一袭浅褐色中装的朱晓玫艰难地踱到台前,带着她面对舞台时一贯的愁容,向近乎爆棚的掌声双手合十。

她终于来了。这里是她的故乡。上海多等了她7分钟,她等了上海60年。

“上海是一个太特别的地方。很多事情夹在一起,我可能特别激动。”巴赫《哥德堡变奏曲》余音散去后,她出人意料地拿起话筒说。

朱晓玫弹了半辈子“哥德堡”。巴赫和“哥德堡”陪伴她走出噩梦般的文革,陪伴她像苦行僧一般在塞纳河畔一路修行,也陪伴她突然在自己的祖国扬名立万。

在媒体的传播下,神秘的“朱晓玫”成了“现象”,连韩红和王思聪这样的局外人都主动为她吆喝。去国30多年后首次回来巡演,门票也是空前的一票难求,票面最高580的价格,黄牛价甚至炒到6、7千。

这恰恰是朱晓玫最不愿意的。她始终告诫自己少开音乐会、少抛头露面,在选唱片公司时,她也为此选了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拒了大牌得多的DECCA。她与商业文明格格不入,以至于每每为观众花钱买票捧她的场而感到不安。演奏会后签名的时候,她偶然发现人群中相识的人。他们不像是第一时间买到门票的人,因为朱晓玫一个劲地问:“你们怎么来的呀?是不是去买高价票了?是不是花大价钱了?唉……”

她生怕炒作把她抬得很高,“那样会摔得很惨”。她不愿回国,不愿登台。她说:“我算老几呀?”

但你不能说她不想回来。“再不来,就老了”。

所以她终于来了。对朱晓玫本人和在场听者而言,这次等待多时的演奏,都称得上“五味杂陈”。

  • (二)

    为了有一种能与听者亲近的氛围,朱晓玫特意选择至多容纳500人上交演奏厅。小厅似乎装不进不尽追捧者的热情。为安放左右近10排加座,上交演奏厅舞台头一次由长条形缩至正方形。

    开演前40分钟,已有听众静静地坐在场内等待。到灯光渐暗时,这种等待近乎窒息。

    窒息式的安静后来持续全场。不夸张地说,这是上交“馄饨皮”开场以来,秩序最好的一场演出。但如此前一些人担心和朱晓玫本人坦陈的那样,现场音乐会从来不可能十全十美。

    就技术而言,这甚至是一次充满缺憾的演绎——起头的咏叹调主题在头几个小节的惊艳后,并没有朝着“出神入化”的方向发展。而从第一变奏开始,错音、漏音和节奏上的突然停顿就贯穿全曲。

    弹琴的人知道,《哥德堡变奏曲》本身就隐藏着大量技术“暗礁”。从头到尾的演奏,堪称一次长途跋涉。对65岁的朱晓玫而言,第一次回国巡演,体力、精力、心力,都面临巨大挑战。在第5、第17、第23等考验快速技术的变奏中,她的手指多少显得力不从心;第12变奏里,甚至出现短暂的卡壳重弹。

    第15变奏和第24变奏后,朱晓玫两次停顿,埋下头,使劲擦汗。

    听惯了古尔德或者图雷克或者尼古拉耶娃,甚至是唱片里的朱晓玫的耳朵,不会习惯这样的“哥德堡”。它显得太艰难了。甚至在每一个对位和卡农里,表现得不完美的朱晓玫都在向那些想把她神化的人昭示:我不是神。

    (三)

    然而,错漏频频的音符,并不能掩盖钢琴家的真切。相反,恰恰是错漏背后的情绪性原因,直接带来了现场的“感人”因素。

    朱晓玫的“哥德堡”,本来就是“人的音乐”。她自己在节目册里写,《哥德堡变奏曲》的30个变奏“好像是我人生的30个章节,我人生的各种经历都能在里面找到”。

    她的人生,不只是媒体常说的,“上山下乡时幸运地搞到一架破钢琴,拿着手抄的巴赫‘平均律’偷偷偷地练”,“在美国帮音乐家做清洁工,换取每天练琴的机会”,以及“深居在塞纳河边的公寓里天天埋头弹巴赫”。

    在欧洲,人们熟悉的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并且“不改其乐”的朱晓玫。而对中国和上海来说,故事要沉重得多。

    1949年出生在上海的朱晓玫,幼年举家迁居北京。但“50多年里,妈妈天天盼着回到上海,可还没来得及实现,她就走了”。

    妈妈是她的第一个钢琴教师,也是艺术上的启蒙者。这是一个有一点布尔乔亚情怀的民国女性,他们的家曾经在复兴公园边上。朱晓玫在自传里写,在母亲带给她的记忆里,上海始终是一个“小巴黎”,“纷繁而高雅”。

    对朱晓玫而言,故乡更多意味着理想之境。这次回上海,是“替母亲还一个愿望”。这是“夹在一起”的“很多事情”之一。

    而谁都知道,在离开上海后的那些年,她和上海都发生了一些什么。

    在北京,她学了钢琴,一度是备受看好的未来之星。但因为“出身不好”,在中央音乐学院附中那座大礼堂,本该举办人生第一次独奏会的她,却阴差阳错地开了一次忏悔式的自我批评会。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细节。在朱晓玫的自传里,“chu shen bu hao”一词反反复复地出现,而舞台也自此之于她成了一个梦魇。

    “我对自己没信心。我在中国国内受的教育,最大的残缺,是缺乏信心。”朱晓玫说,自己几乎是“心理上的残疾人”。即便到了65岁,每一次走上台时,她都会拘谨得不知所措。“我不相信自己,这很痛苦。每次演出前,我对自己就有100个疑问。演出后,还是在想,为什么这个没弹好,那个没弹好。”

    然后她被赶到河北,上山下乡。除了奇迹般地“遇到巴赫”,那里的生活满是荒诞和悲哀。好在“巴赫会让我忘掉一切”,她终于活过了文革,而后远赴重洋,最终艰难地落脚在真正的巴黎。

    而在“小巴黎”上海,“很多音乐界的老前辈,他们走了,而且走得很不愉快”。这其中有顾圣婴——60年代最为优秀的女钢琴家,文革初受尽凌辱,抱恨自杀。。。

    所以在上海,很多人听朱晓玫弹“哥德堡”还没有哭,听她加演的一支巴赫的慢板,却听哭了。“慢板”弹得一点也不平静。中段的三连音连续上行,几乎是敲出来的一个个问号,叩问不绝。

    朱晓玫指名要把这支曲子献给那些老前辈们,其中两次提到顾圣婴。她的话把在场的人惊呆了:“他们没有我这样幸运,他们没有机会回到舞台上。他们连做人的权利都没有。”

    这也是“夹在一起”的“很多事情”。

  • (四)

    回到“哥德堡”,也正是因为“很多事情”的因素,即便炫技段落的表现差强人意,但那些痛苦的、冥想的段落,她的表达也已经足够的好。

    从她即席的讲话中便能得到答案。在上海的“哥德堡”不仅在表达她的人生,也在表达别人的人生。实际上,是在表达一段长长的历史。

    五味杂陈的思绪显然被带入音乐。许多细微处理,分明听得出她对阔别久远的故乡的诉说。朱晓玫最喜欢的第13变奏,低声部被加上平日少用的重音,显示出那种一问三叹;题注为“活泼的快板”的第19变奏,朱晓玫也不同以往地使用了中速,更像是苦旅后的小憩。

    全场最感人的时刻出现在第25变奏。在朱晓玫亲自撰写的节目册说明中,这一段“很像《马太受难曲》中的一段哭腔”。

    她低头闭幕,几乎岿然不动地缓慢走出一串串十六分音符和三十二分音符。整个变奏始终以平静地律动向前,朱晓玫小心翼翼地用踏板维持她要的音色。临近尾声的长句,却出乎意料地做了渐强。音量在倒数第二小节达到至高点,末了,又突然变弱,轻轻收起。

    张合之间营造出的天地,已有专业人士用“伟大”二字形容。这段音乐颇具象征意味。朱晓玫讲了圣经里的故事:“耶稣知道彼得的软弱,但还是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他,建立教堂。后来,彼得三次否认认识耶稣,并背叛了耶稣。耶稣去世之后,他悔恨不已,痛哭不止。”

    而在上海,放到历史和现实的语境下,音响背后的独白更堪玩味。

    事实上,朱晓玫受的热捧也遭到过质疑。有人觉得,追捧朱晓玫的人爱故事多过爱音乐,也有人说,同传奇的故事相比,她的音乐并没有那么好。

    客观地说,以“做人第一,音乐第二”的视角去看朱晓玫,并无不妥。这倒是应了傅雷送给儿子的那句名言,“先做人,再做艺术家,再做音乐家,再是钢琴家”。

    更何况,来听朱晓玫的音乐会,本来就不单单是冲着纯粹的音乐而来。欣赏者也罢,反对者也罢,这一点回避不了,也完全不必避讳。

    但仅这一支变奏,且由此再来审视其余的每一段变奏,已经足以佐证朱晓玫是那种“音人合一”的音乐家。因为没有谱面标记,巴洛克音乐提供完全开放的阐释空间,从而包罗万象。朱晓玫的阐释便是自己的实践。她几乎拒绝所有外在的东西——简单的所谓标准(其实是陈规),外界的评价,以及为了取悦人而“应当”或“不应当”做的那些东西。

    她把自己藏在音乐后面,或者说,是裹在音乐里面。回归内在,没有任何附加的伪饰,一切都交给音乐——美好的,深邃的,以及残缺的。

    在时下的时代语境里,这种回归,也有点像反叛。

    (五)

    第30变奏最后一个长长的重音后,咏叹调主题静静地重现。长途跋涉临近终点,“一览众山小”之后,音乐和它的主人一样,回归最初的“故乡”。

    这次,朱晓玫前后两段都没有反复。在一处有意为之的停顿后,最后的G音轻轻奏响,又轻轻散去。待余音殆尽,灯光重新亮起。全场起立,欢呼声爆棚。

    一串串的错音好像都被忘了。不完美的朱晓玫,却能被人们真诚地敬崇。这不是一件坏事。

    与完成了归乡的朱晓玫一样,场子里的人,好像都需要一次“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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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8.210.***.***
    058.210.***.***
    朱老太为什么要选哥德堡变奏曲来首演呢?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巴赫有很多短小的曲子可以选如托卡塔、触键曲、法国组等,这些曲子都要比哥德堡好听,说实话有多少普通听众知道哥德堡变奏曲呢?
    发表于2014.11.18 16:58:27
    5
    060.012.***.***
    060.012.***.***
    一向认为完美平顺的人生,是无法演绎出深刻深沉的作品,都没经历过苦难,如何能表达出那些丰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坎坷的经历往往是艺术家的宝贵财富,虽然对性格有一定影响。
    发表于2014.11.14 18:54:06
    4
    060.012.***.***
    060.012.***.***
    追求完美的演出,那叫机器,不是艺术家。不完美往往也意味着更好的表现。
    发表于2014.11.14 18:48:08
    3
    060.013.***.***
    060.013.***.***
    很有耐心的看完已经快变成音乐软硬件的数码多网站的乐评,尽管是来自转载的,但是至少是数码多的人关注的。可惜的是这篇乐评意犹未尽,想来有更多其它原因吧!
    发表于2014.11.14 16:02:42
    2
    218.079.044.***
    218.079.044.***
    发表于2014.11.13 20:3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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