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阴影——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
拈花一笑 于 2015.10.14 15:11:53 | 源自:三十三又三分之一 | 版权:转载 | 平均/总评分:10.00/100

  • 不要对着月亮起誓

    中年的时候,我曾经很认真地思考过一个问题:幸福的婚姻,到底是一系列失败情感的终点,还是上天恩赐的一次巧合?那些失败的情感,如果再来一次,是否就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降B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是老柴一生中最伟大的钢琴协奏曲,作于1874年。但直到老柴晚年,才被世人重视。这里我无意去解析它的宏大气象与深远意境,我只引用了其中著名的第二乐章,在许多标准乐评中,会这样写道:它那牧歌般的旋律,仿佛展开了一幅交织着柔情与壮阔的俄罗斯风景画。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乐章的动机,其实是一首法国的乡村舞曲。它是柴可夫斯基年轻时的恋人——狄希耶·雅朵最喜欢的曲子。而这位雅朵,正是老柴一生中唯一承认过的恋人。

    1868年时,比柴可夫斯基大5岁的奥地利女歌唱家狄希耶·雅朵,跟随意大利歌剧团,来莫斯科演出。她在罗西尼的歌剧《奥塞罗》中饰演悲剧女主角苔丝德蒙娜。雅朵仙乐般的咏叹,打动了年轻的柴可夫斯基。

    那年,柴可夫斯基正在莫斯科音乐学院教书,羞涩而内向。认识了雅朵,还是经由音乐学院的院长尼可莱·鲁宾斯坦介绍。当众人都款款而谈时,雅朵却注意到在角落里沉默的年轻人。以音乐为媒,俩人很快就成了朋友。雅朵第二次莫斯科之行时,主动邀请柴可夫斯基去她下榻的地方彻夜聊天,正是那天的约会,彻底敲开了柴可夫斯基年轻而敏感的心灵。最初的好感马上升级成了热恋。每晚柴可夫斯基都会准时去看望雅朵,他们坐在钢琴边弹琴歌唱,仿佛这个世界只有他们,只有音乐,只有爱情。他在一封写给妹妹的信中,写道:

    • 她的歌唱是如此优雅美好,只可惜你没能听过。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智慧、心地最善良的女人!

    恋爱中的人们,往往会忘记现实的世界。当28岁的柴可夫斯基,还沉醉在雅朵成熟而温柔的女性世界之中,却不知——他们的故事,从一开始就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影。

    那年,柴可夫斯基应另一位俄国重要的音乐家巴拉基列夫之邀,正在创作莎士比亚系列幻想序曲中的第一首——《罗米欧与朱丽叶》序曲,他当然想不到:莎翁笔下的爱情悲剧,即将在他们身上重演。他最好的朋友、导师,雅朵的父母对这段发展迅速的感情,态度就是:他们根本不合适。

    当时,巴拉基列夫在收到柴可夫斯基寄来的曲子时,甚至回了一封相当猥琐的信,在信中这位尖刻的音乐家写道:

    • 当我弹奏你曲子的时候,我脑子里忍不住浮现出一幅画面:你裸体躺在浴缸里,雅朵在一边用香皂为你洗澡,你的曲子里缺少精神上的爱。

    28岁的柴可夫斯基,帅气、敏感、才华横溢。他的音乐与人生,在那个时代总是被人误解和诋毁。说实话,我真不知道巴拉基列夫怎么会如此评价《罗米欧与朱丽叶》序曲?也许他就是不喜欢年轻的柴可夫斯基,不喜欢他在音乐中注入的、他所不理解的激烈而复杂的情感。但从另一角度说,终其一生,这些纠缠不清的情感,柴可夫斯基自己又何曾理清过?

    与世间所有的热恋一样,与雅朵的恋情快得让周围人目瞪口呆,很快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们甚至幻想过一起去欧洲旅行,在瑞士定居。柴可夫斯基写信给父亲,坦诚了这段情感,并在信中透露,两人相约要在第二年的夏天,去雅朵奥地利老家决定命运。

    然而,天意弄人——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不等俩人的计划执行,这段感情就在雅朵母亲与鲁宾斯坦的双重破坏中,突然划上了休止符。雅朵的母亲不喜欢俄国的穷小子,而作为柴可夫斯基的老板——莫斯科音乐学院院长的鲁宾斯坦,也不希望自己一力栽培的年轻人,跟着一个女歌手离开俄国、离开他苦心经营的莫斯科音乐学院。经过一系列柴可夫斯基并不知晓的安排、说服与操作之后,雅朵从莫斯科一回到自己老家,就被她的家人火速嫁给了他人。听闻这个消息时,柴可夫斯基正在创作一部歌剧,奇怪的是,震惊并没有让他停下手头的工作。没人知道,他当时正在想什么,只知道,他没有去指责任何一个人。他只是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为什么昨天还山盟海誓,今天就已嫁给他人。他在给哥哥的信中,失望地写道:

    • 有时候我真的很希望能够被一个女人温柔的触摸与疼爱。我常幻想被一个慈爱的女人所拥抱,我能够躺在她的腿上亲吻着她……

    柴可夫斯基的《F小调浪漫曲》作于两人热恋的1868年,是作曲家献给雅朵的情歌,在如歌如诉般的优美旋律中,似乎潜藏着某种殷切的期待。

    真正的爱情,从来与他人无关。后世有许多自以为聪明的人指出,柴可夫斯基对雅朵的爱本身就是不成熟的,都是恋母情节在作怪。我很讨厌用情结来解释两个人感情,更不喜欢这种不成熟论。在我的字典里,爱,只分真假;性,只有男女;树上的果子,才有青涩与成熟。

    一年后,约定的夏天已经在沉默中远去,热烈的爱情已经在现实的礁石上撞碎。婚后的雅朵,仍在舞台上歌唱,她也许没有注意到,在距离舞台很远的一个偏远角落,柴可夫斯基正举着望远镜,眺望着台上的她,泪流满面。

    1868年的爱情,在老柴沉郁而悲怆的一生中,短得就象某个宁静的清晨,短得几乎不那么真实。它让我想起:那些春天里绽放的花儿,又有几朵能终成正果?更何况,你永远不知道——最后的果实是甘甜还是苦涩。

    卡明卡的太阳

    爱情是一个梦,醒来时阳光总是特别刺眼。

    1869年夏天,失恋的柴可夫斯基没有去雅朵的老家,而是去了妹妹亚里珊德拉在基辅的家,那地方也叫卡明卡庄园,它是老柴一生中最重要的精神归宿,是音乐家在不断的漂泊之后,宁静的港湾。

    亚里珊德娜从小就和哥哥特别亲切。别看她身材娇小,在他们的母亲死后,正是她承担了柴可夫斯基一家的所有家务,她象小妈妈一样细心地照顾着大大小小的柴可夫斯基。哥哥弟弟们都管她叫作”小太阳“。在妹妹嫁到基辅之后,柴可夫斯基干脆把妹妹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在卡明卡的庄园里,有两间专属于柴可夫斯基的房间,紧贴着妹妹的卧室。为了哥哥的创作,房间里还配有钢琴。有一次妹妹对哥哥的感情世界很不放心,她问哥哥:你真的不想享受婚姻的快乐吗?柴可夫斯基说:

    • 我的确渴望享受充满宁静和谐的天伦之乐,但这种快乐只能在你身边才可能得到。有一点是无可怀疑——没有你,就没有我未来生活的快乐。

    如今的基辅卡明卡庄园,已经改成柴可夫斯基纪念馆,这里算不上什么风景迷人的景点,也不是古代贵族们豪华宴饮的梦幻城堡,但却是柴可夫斯基的温暖天堂。

    在妹妹家,柴可夫斯基终于可以放下人世间的所有烦恼与纷争,安静地在乡间散步。听听农夫的歌唱,和泥瓦匠与仆人聊天,或者与妹夫家一位叫薇拉的可爱女孩讨论音乐与文学,他甚至长期与卡明卡庄园的胖厨娘通信,在信里纯朴的女人会把家中所有的大小八卦向柴可夫斯基汇报。在卡明卡,柴可夫斯基度过了无数平静的时光,也创作出了无数最杰出的音乐。

    比如1871年完成的《D大调第一弦乐四重奏》,其中的第二乐章——如歌的行板,曾让当时已经名重一时的大文豪托尔斯泰,听到潸然泪下。这一著名乐章的音乐动机,就来自卡明卡庄园里的一位泥瓦匠。1869年的夏天,这位泥瓦匠成天都在哼唱一首乌克兰民歌《孤独的瓦尼沙》,歌词的大意是,一位叫瓦尼沙醉汉,酒喝到一半突然想起分手的情人,于是他肯求身边朋友,快把他的情人找回来。柴可夫斯基好奇之下,就把这首滑稽的曲子记录了下来。两年后,这段旋律竟然成了”如歌的行板“中的第一主题。不过,民歌的欢快情调在老柴的音乐里,被演绎得沉郁而深沉。

    每次听到这首曲子,我总是在想:1869年的夏天,如果我是老柴,是否也曾幻想着,把离开的爱人找回来呢?

    就在完成《D大调第一弦乐四重奏》的1871年,柴可夫斯基的妹妹生下了一个男孩——弗拉基米尔·大卫多夫,为此,柴科夫斯基专程赶到卡明卡庄园庆祝。热心的舅舅还为这个可爱男孩带来一份特殊的礼物——《天鹅湖》组曲。这组曲子是根据几年前,偶然在妹妹家书房看到的一本童话书创作的。童话是一位德国人写的,大意是说,魔法师用咒语将美丽的少女变成了天鹅,只有真爱之吻才能让少女变回原型。勇敢的王子齐格弗里德,打败了魔法师,用真爱之吻解除了少女的诅咒,然而他们的生命也在冰冷的湖水中终结。这首曲子,如今已经找不到了,因为它已经融化在另一组更伟大的曲子之中——芭蕾舞剧《天鹅湖》。

    太阳的阴影

    芭蕾舞剧《天鹅湖》,完成于1876年,是柴可夫斯基应莫斯科大彼得诺夫大剧院院长之邀创作,报酬是丰厚的800卢布,比他教一年书的收入还高。这部杰作的创作,投入了柴可夫斯基大量的精力,然而,由于编舞的粗糙,舞美的低劣,很快就耗尽了柴可夫斯基的激情。他更加无法忍受的是,为了迎合傲慢的首席女舞者,编导随意改动了自己的音乐,来配合她的舞步。

    1877年2月,《天鹅湖》在莫斯科大彼得诺夫大剧院首演,只能以惨败来形容。

    然而,比首演更糟糕的是:身心俱惫的柴可夫斯基,在这年的七月,与一位疯狂追求自己的女学生结婚,然后又在婚后第二周,绝望地跳入莫斯科河试图自杀。这段疯狂、黑暗的日子,最终还是靠著名的梅克夫人出来救场。这位热爱音乐的富孀,出钱将柴可夫斯基送到瑞士去疗养。为了平息人们的非议,发疯的新娘,被柴可夫斯基的妹妹接走。

    梅克夫人是铁路大亨的妻子,坚忍而强势。1873年,他的丈夫过世,她独自面对十几个孩子、打理着庞大的产业,摆平众多亲戚们的利益,那是一个女人最艰难的时刻。一次她偶然听到了柴可夫斯基创作的莎士比亚序曲《暴风雨》,深受感动,决定资助贫穷的音乐家,从此俩人开始了长达13年的友谊,他们惺惺相惜,却从不相见。如果说妹妹是柴可夫斯基生命中温暖的太阳,那么梅克夫人则是宁静相随的月亮。

    作曲家这场可悲的婚事,后人很喜欢用柴可夫斯基的一念之差来解释:当时他正在阅读普希金的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联想到书中主人公因为故意拒绝心上人的爱情而追悔一生。柴可夫斯基害怕自己也成为奥涅金式的可悲角色,因而才接受了求爱——这个故事,说心里话,相当扯蛋。事实是,对这位疯狂地写信追求自己的女学生,柴可夫斯基直到答应婚事,都没能把她和现实中的真人对上号,更不用说了解与爱。这和拒绝心上人的爱,根本就是两回事,柴可夫斯基岂能如此白痴?

    1876年年底,因为私生活的流言,或者还应该加上《天鹅湖》排练的混乱,让柴可夫斯基身心俱疲。他写信给哥哥:

    • 我现在的心情是,只要有人要我,我就和她结婚……

    在同性恋都快成为时尚的今天,我们很容易低估柴可夫斯基承受的道德压力。那是错爱的一生——在这世界上,除了妹妹,女性之爱都随着雅朵的嫁人,变成了虚无飘渺的倒影。从这个意义上讲,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其实无关爱情,纯真的白天鹅也罢、诱惑的黑天鹅也罢,都只是柴可夫斯基破碎爱情的反光。

    弗拉基米尔·大卫多夫,柴可夫斯基的外甥,柴可夫斯基书信中亲爱的”Bob“(昵称),为了他的出生,老柴写了最初的《天鹅湖》。而当老柴决定结束自己漫长而痛苦的一生时,他还将自己最后呕心沥血的绝世之音——第六交响曲《悲怆》献给了他。还有什么爱,比这更深沉、比这更混沌?它就象伏尔加河一样,携泥沙而俱下,在沉郁中,最终注入苦涩的里海。

    柴可夫斯基爱着妹妹生的每一个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他都操透了心,特别是在妹妹重病离开之后,卡明卡的家日渐衰败,但柴可夫斯基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破碎的家。而男孩Bob显然是最能理解老柴的孩子,也是妹妹孩子中最让老柴牵肠挂肚的存在。

    让我们把时光的指针重新拨回1871年,百感交集的柴可夫斯基看着妹妹怀里的小Bob,热泪盈眶,那是妹妹的第二个孩子。他在给弟弟的信中写道:

    • 妹妹的孩子,Bob,他是如此迷人、完美,无可比拟。

    这就是后人津津乐道的禁断之恋吗?如果你这么想,显然是你的内心过于肮脏。

    的确,看看柴可夫斯基与Bob成年后的书信往来,翻翻两人同游欧洲的旧事,音乐家对这位外甥的偏爱,已经超过了正常的范围,然而,请不要忘记Bob的另一重要身份——他是柴可夫斯基最依恋、最信赖的妹妹留下的孩子,仅是这一层关系,他们的禁断之爱也只可能是精神上的。在妹妹因病过世后,Bob是妹妹投射在人间最温柔的阴影。

    在这个同性恋已经无罪化的时代,我们无权评说柴可夫斯基一生的爱与罪。但有一点我一直敬重老柴,他是一个永远把爱藏在心底的人,他更是一个宁可自己背负一切罪,也不去指责他人的男人,他从来没有将自己的不幸归结于某一个人,甚至对那位到疯颠也不肯离婚的女学生,他始终深感内疚。多少次,面对生活与事业的压力,他的内心早已经翻江倒海,但他却始终对这个世界保持沉默。

    只有音乐,只有音乐是这汹涌之河的唯一出口。

    我不想在这里,继续展开这段断背山的故事,我也没有巴拉基列夫似的可怕想象力(他想象老柴与雅朵洗澡),我只想引用《天鹅湖》的终曲,为老柴的故事划上一个美丽的休止符。在这部最后完成于1876年的《天鹅湖》里,有着柴可夫斯基太多的幻想与挣扎。被黑白天鹅包围的王子,渴望着纯真的爱情,却又被现实迷惑,他不知道,真爱本身就是诅咒的一部分,唯有死亡才能解脱。

  • 有时,我会觉得老柴给小Bob讲的故事太过优美、太过残酷,它就象是一道太阳留下的阴影。在纯真的孩子来到这个冰冷的世界之前,柴可夫斯基看到:一个天使正坠落人间。

    1906年,柴可夫斯基自杀离世后的第13年,Bob也在他一手建立的柴可夫斯基纪念馆里饮弹自杀,终年35岁。他是柴可夫斯基死后唯一的遗产继承人。他继承的遗产远比我们想象的沉重。至于首演失败的《天鹅湖》,1877年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被人们拿出来改动一下、重新上演,直到大获成功。然而,这一切荣辱早已与柴可夫斯基无关,音乐是属于世界的,但人生之河却需要他自己一个人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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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没有亡国,李煜的词里面,恐怕也满是歌舞升平一般吧。是人生的坎坷经历酝酿了他们艺术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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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15.10.26 10:3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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