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斯勒:天意的错误成就风格
贾晓伟 于 2018.09.20 08:32:28 | 源自:深圳特区报 | 版权:转载 | 平均/总评分:10.00/20

卡夫卡《变形记》里的主人公萨姆沙,变成了一只大甲虫,模样吓人,也自觉羞耻,躲在另一个空间里活着,避开他人的眼睛。妹妹格丽特喜欢拉小提琴,琴声却吸引萨姆沙不自觉地爬出来,被房客看见后惊愕不已,也由此引发了父亲的愤怒。他朝“大甲虫”掷出一粒果核,正中背部,造成了萨姆沙的死亡。由此可见音乐的魅力,可谓琴声致命。

纳博科夫解读《变形记》时,认为音乐具有原始力量,而卡夫卡对音乐的感觉,基本上是生物性的。在卡夫卡生活的年代(19世纪末至20世纪上半叶),东欧人与俄国人痴迷音乐是一种风气。尤其在犹太人中间,练习小提琴,用不多的投入挣大钱是一种共识(与小提琴相比,学习钢琴花费不菲)。海菲茨曾经就是典范。巴别尔被家人逼着学小提琴,要以出场费极高的海菲茨为榜样。但艺术从来就与成年人的庸念无关,也不是凭扎堆起哄就能让天才孵化与出世的。一切皆与天赋相系,后天所为,只能是辅助性的。来自天性的力量大于一切。

生于1875年的小提琴家弗里茨·克莱斯勒是奥地利人(后来加入法国籍,晚年又入了美国籍,1962年在纽约去世),赶上了小提琴在欧洲大热的时代。不过,他不是一个勤奋的学生,演奏方法与常规要求不一样。从揉弓方面来讲,他比他人揉得深,尽量不强调运弓的长度,而是在弦上开辟新的表达空间。当然,不用功的结果自然是他演奏时常有错音出现。与拉赫玛尼诺夫搭档时,他竟会忘了自己演奏的曲目。拉赫玛尼诺夫必须拉住不爱练琴的克莱斯勒,一起多合奏几遍,才敢放心登台。他的毛病(属于心理与技术缺陷)却从未妨碍其成为一代演奏大师兼作曲家。他的琴声以人性的温暖与光辉,直指人心。

但还是有人说,克莱斯勒的技术问题,是童年的坏习惯留下来的。他的揉弦有问题,没被老师扳过来,调入正轨。针对儿童的习惯,画家达利说:“错误源于天意。因此不要竭力去改正错误。相反,要努力理解它,深刻体会其涵义,并且习惯它。那样就会获得解放。”“千万不要忽视第一片新芽!但也不能揠苗助长。切不可予以修剪:它高兴怎么长,就让它怎么长。它自己会确定正确的方向。”当然,达利是一个强调天性过头的人。他在社会上喜欢表演与胡闹,但握起画笔时,却从不敢含糊,以拉斐尔的细腻与严谨为榜样。按照他的逻辑,艺术讲究个性,小克莱斯勒有一百个错误,却以“正确的方向”成就了大克莱斯勒。技术的失误,相反赢得了感人至深的抒情力量。

不过,以今天这个强调技术标准的时代来衡量,克莱斯勒的演奏肯定不合格。我听过百代公司出品的他的唱片(克莱斯勒主要由RCA公司录音),里面的声音是混沌一团,结像极不清晰。不可否认,他的演奏有人情味,对小品与片段也有独特的理解,但与高清和技术精湛的录音相比,可听性十分有限。这牵扯一个悖论,即技术该不该被强调。一些人认为,我们美化了克莱斯勒,他的演奏是对作品的歪曲,不具备多少参考价值。当然,今天的演奏者在技术上普遍高于克莱斯勒,但也会欠缺克莱斯勒的感情与想象。

国内已故的小提琴教育家林耀基,强调天性的培养与放松,反对琴童过度的技术训练。太多的训练会让人发僵,琴声即使准确,也不是来自心灵深处。有时,音乐训练与体育训练一样,僵死的训练让人生了心魔,放松不了,上场时成了木偶,身体与手指不听使唤。把琴童练残是常有的事情。老师的强迫与压制,让拉琴者再也没有快乐,自我的成长与完成成了一句空话。

尽管克莱斯勒式的演绎属于个案,但具有启示意义:一个人错误的习惯,有不可更改性;除非他自己要改,他人的强制,适得其反。开端是重要的,过度的理性介入,其实是对天性的绞杀。我遇到过几个学琴的人,音乐学院毕业或留学归来都改了行,仔细深究,原来都是为了忘掉学琴之苦。还有怨恨音乐的,可见早年的压迫之深。此时想想克莱斯勒,他的不听话与不认真有一定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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