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那么悦耳的二十世纪音乐,到底应该怎么听?
杨燕迪 于 2019.02.02 13:27:46 | 源自:微信公众号-杨燕迪音乐人文笔录 | 版权:转载 | 平均/总评分:09.67/29

其实,关于音乐好听不好听、协和不协和的标准,一直在发生变化。对中世纪的人们来说,三度、六度就是不协和,可后来发现,三度、六度还是蛮协和的。推动人类音乐历史发展前进的一个因素,就是对不协和的接受度越来越高。音乐需要往前进,而恰恰就是那些不协和的元素提供音乐向前的动力,使得音乐越来越有表现力。

事实上,从巴赫与莫扎特开始,很多作品在细节上就是不协和的,而贝多芬晚期已有非常不协和的音响。整个浪漫派,比如瓦格纳已经走到调性的边缘,出现大量半音化体系的东西。半音性的就是不协和的,音乐的走向越来越半音化,代表着紧张度,无论是横向还是纵向上,都越来越激烈。

所谓的调性,就是音乐有一个中心,作曲家围绕一个中心在组织音乐。音乐听上去有一种自然的拉力,有些中心音和音程的关系比较稳定,形成了整部作品的核心,和弦的解决按照等级秩序倾向协和,这就是调性音乐。

调性音乐的整套体系已经存在三百年了,应该说从巴洛克晚期就已经基本成熟,一直进入古典时期的黄金时代。到了浪漫主义时期,作曲家们对它进行了修饰、补充,甚至冲击。这一直持续到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从马勒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对于调性体系的争论:是越来越多地扩展它,还是抛弃它?最后的结果是调性体系被部分抛弃了,无调性和十二音体系出现了,勋伯格及其弟子的音乐没有调性,而是有另外一套组成和建构的方式。

马勒刚好处在调性要瓦解但还没有瓦解的这样一个时期,所以马勒的音乐总体来说还是好听的。大家有兴趣可以去听听他的《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把浪漫主义音乐的柔美、抒情的感觉发挥到了极致。

关于二十世纪的音乐,美国作曲家科普兰有一本很好的书《如何听懂音乐》。科普兰认为,现代音乐里有一些很容易听懂的、有调性、有比较明显的旋律以及传统的表达方式的音乐,易于让听惯古典、浪漫主义的爱乐者接受。比如印象派的德彪西、拉威尔,尽管有很大创新,但音乐是靠近十九世纪的。肖斯塔科维奇、普罗科菲耶夫以及布里顿是相对保守的作曲家。还有科普兰自己的中期作品非常好听,如《阿巴拉契亚之春》《小伙子比利》《牧区竞技》,非常逗趣,有旋律,有美国味道,尽管在和声上有些不协和的碰撞,但还是有接近古典传统的原则性在,容易为大家所接受。

然后,我们可以逐渐去听一些相对硬一点风格的作品。比如说巴托克,虽然他有很不协和的音响,但是他有强烈的民族主义色彩,他的作品里有很多匈牙利民歌的影子。还有雅纳切克,初听你可能听不进去,但只要稍微有些耐心,逐渐熟悉这种作曲家的语言,就会比较好理解。雅纳切克的特点是粗,他以粗为美,但这种粗不是粗糙,不扭捏作态,而是很直接的表达。

最后就是无调性。无调性也不是铁板一块,最好听的是贝尔格。贝尔格是勋伯格的弟子,但非常靠近浪漫派,很明显马勒再向前一步就是贝尔格了。大家可以去看贝尔格的歌剧《沃采克》,非常刺激的一部音乐戏剧,是表现主义音乐的最高峰。它描写的是一个底层士兵如何被异化的外部世界所摧毁,他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最后出于嫉妒把自己的妻子杀掉了。这样一个爆炸性的题材,非得用无调性去表现它不可。贝尔格还有一部非常柔美的小提琴协奏曲,音乐的句子完全用浪漫主义式的抒情笔法写成,但音响是无调性的。像这样的作曲家,我们都可以试着去听一下。

另外,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出现了后现代主义,我相信文学中也是如此,就是这种激进的探索成为强弩之末,逐渐回潮,出现了所谓的新浪漫主义,但是这种“新浪漫主义”是要打引号的。波兰有一位很先锋的作曲家潘德雷茨基,六十年代非常激进,但后来有大幅度的撤退,用准浪漫派的风格来写作。还有美国出现的简约派,就是一个主题不断地重复,比如三和弦不断地重复,但每次重复都有一点点变化。这都是对无调性、序列主义以及激进不协和的反叛。

我觉得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整个世界音乐的风潮是开始回归的,回归调性,回归到更加能够打动人心、不那么技术化的风格。其实中国也是这样的,比如叶小纲、郭文景和谭盾等人的音乐都不是那么极端的先锋派。陈其钢的音乐基本是构建在音色音乐的基础上的,音乐有很明显的旋律,而且是中国旋律,但用极其细腻的音色、织体手法予以加工和处理。此外,古拜杜丽娜的音乐非常有表现力,很不协和,但是你能感觉到她不是极端地纯粹做形式和音响上的不协和,而是要打动人心,说出她的心里话。所以,不要把现代音乐理解为铁板一块,都不好听,其实里面有很多的空间值得我们去尝试。

我提倡作为一个爱乐者,趣味不妨杂一些,听的东西可以多一些。你理解了贝多芬,会更多地理解勃拉姆斯;但有时这个顺序会倒过来:你听多了勃拉姆斯,也会更好地理解贝多芬。我相信一位越来越开放、越来越有追求的爱乐者,一定会关心二十世纪音乐和当代音乐,因为它会帮助我们理解以前的音乐是怎样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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