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严肃的音乐
辛丰年 于 2020.02.28 15:17:36 | 源自:微信公众号-严锋老师 | 版权:转载 | 平均/总评分:10.00/40

爱听严肃音乐,自然不能不听交响乐。我说它是最严肃的音乐。不顾其艰深,鼓勇听了又听,似乎听出点意思。

唱片目录上有海顿的交响乐全集,共收一百零四部。乐史上还有人写得比他更多:一百六十五部,还有个统计,乍见难信。据载,从一七二零年到一八一零年这九十年间,欧洲人写的交响乐共一万二千三百五十部,至今有案可稽。

这些当然已是乐史陈迹。除非史家要作专题研究,未必还有好奇者再去挖掘那个庞大的故纸堆。

即使是海顿那一百零四部吧,现在人们常听的怕也不到十部。倘将“玩具”也算在内,这部最短最好懂也天真可喜的“交响乐”,其实很可能是莫扎特父亲的手笔。

海顿的作品,我只当作乐史实例一听而已。交响乐是到他那时候才兴旺起来的。在那之前,“交响乐”其实并不就是后来的交响乐。手边有个现成例子。老巴赫的《创意曲》集,向来为学钢琴者必弹。集中有“三声创意曲”,原先却是作“交响乐”!

交响乐真正建成庄严宏伟的殿堂,是贝多芬之功。并非我要言必称贝多芬,个人迷信,在他之前,还没有那样动人心魄的交响乐;在他之后,指挥家魏因加特纳说得也许夸张些:后人再写交响乐是多此一事!(他自己却也留下了六部交响乐,虽说我们从未听到演奏。也许这正可证实他不是信口雌黄)

贝多芬的轰轰烈烈的交响乐事业是从“英雄”开始,才完全显出他的自家面目。但“第一”与“第二”我也是常听常新。那吸引力不但来自他独有的不凡气势,还因为其中有种青春活力的美。就像看他青年时的画像,那神气比后来的画像更咄咄逼人。而这些又都同那个时代引发的想象打成一片了。

每听“第二”的第一乐章,一种春水方生,莱茵河滔滔奔流的联想油然而生,有一股不可遏阻的势头,而音乐的交响化又恰似风起水涌般自然!“英雄”、“命运”、“田园”与“合唱”,只凭这几部,似乎也就认得了贝多芬。但是另外五部又从不同角度披露出那个巨人的胸怀。像是横看侧看庐山又是一副姿态。遨游于“九峰”之中,才更能了解他境界之深广。不妨说,“英雄”、“命运”似宣言,似雄辩;“田园”、“第四”如诗如画,“第七”“第八”是玩笑乃至醉起狂舞;那么再听他暮年沉思的“合唱”,也便更叫人惊叹他胸中丘壑的气象万千了!

贝多芬证明了交响乐这个思维工具的巨大能量。它真可谓巨人写的大文章。是他发宏论、抒激情的工具。假如有所谓“所向披靡”的逻辑力量,借以形容贝多芬的音乐倒也不妨。可惜的是,不仅是和他同时代的作曲家,而且后来者也发挥不出这种力量了。再不见有那雷霆似的快板乐章,那汪洋恣肆的慢板,和那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谐谑曲了!

想到那一万多部的大数目,交响乐文化可说其兴也迅猛,但由盛而衰却也意外地快。

后继者的作品,不能说并无新声。然而辞肥义瘠,听起来显然是力衰气短了。才已听熟,便即乏味,门德尔松的《意大利交响曲》堪称“典型”了!柏辽兹和李斯特转向标题乐、交响诗,想另辟一条新路。但如果乐艺求助于诗艺,交响乐也便难以独立自在地思维了吧。

勃拉姆斯是严肃的。我起初觉得他晦涩不可亲,后来发现他岸然的外衣下有热情。但终于未能成为他的知音,因为那种精心刻意的制作,到底不那么情真话实。那种有意制造出的浩大声势也不能产生震动。贝多芬的洪流是天成的,其他人再怎么故作豪迈,也总像人工瀑布。

勃拉姆斯正好反衬出一个不掩饰自己的柴科夫斯基。他浑身是情感,真而且浓,但已成了弱者的无可奈何的长吁短叹。往往又叫人感到太甜反而腻。唠叨诉说,也未免可厌。他的六部交响乐中“悲怆”是最耐听的。第一乐章中有吞声饮泣。第二乐章是恹恹无生趣地聊且起舞。然后第三乐章是无目的的昂奋。终于索性放声号恸。串起来是沙皇俄罗斯的一场严冬恶梦。(题为《冬天的白日梦》的第一交响乐,听过反而并无印象)

马勒这位后浪漫派管弦大师,唱的也是厌世的调子,但又是另一种气味。他那交响化的手法,调色傅彩的技巧都颇有魅力。听他发泄自伤失意之情,也是动人的,但又仰望上苍,归心彼岸,便不免可悯而又无谓了!

德沃夏克的九部交响乐,至少有三部经得起反复倾听而愈见亲切。他同西贝柳斯两个,异军突起,成了小民族的世界名歌手。国不在小,同样可以出交响乐大文章。作为久困于轭下的一个弱小民族的发言人,他的音乐里不仅有对母族的挚爱,而且有对别的小民族的同情。如花似玉的旋律令人应接不暇,而又如此自然地交响化了。是这样的纯朴而流美,舒伯特之后唯有他一人吧?完全可以评他深刻不够,决不会嫌他矫揉做作。一个值得思量的问题:《新世界交响乐》同《牧神午后前奏曲》像是两个时代的音乐,却几乎是同时发表的(一八九三年间)。当时,乐海新潮已经涌起。德沃夏克除了标民族之新,并不在乐风上立异。可是它到如今仍然是一部最大众化也为大众乐闻的交响乐。他的音乐青春常驻,还不是因为一个“真”字!

听肖斯塔可维奇,有气魄,有深度,新而不诡。《一九零五年交响乐》中有大踏步向冬宫行进的脚步声,令人怦然心跳。那岂不是历史的足音?只可惜他的语言也不都好懂。读了他死后才公开的回忆录,才知道本来“不可以为伪”的音乐,也不得不用曲笔、隐喻!

在求新求变中,交响乐文化反而同爱乐大众疏远了。似乎变得不是空便是玄。结果不是他抓不住我们的心,便是我们抓不住他的音乐。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十九世纪以来的许多交响乐,如斯波尔、古诺、鲁宾斯坦、格拉祖诺夫,以及那些先锋派乐人们的作品,将来会不会也像那十八世纪的万余首,只剩一个统计数字?

交响乐!这是一个有丰富联想的词语。但愿人们不要随便用它来作比喻。这译法(不管是否从东邻引进)比早先的或拟古作“大乐”(肖友梅),或音译为“生风里”(王光祈)等等都妙。

这种最为严肃的音乐,尤其需要严肃地倾听。听一部交响乐,就同投身于音乐的激流之中游泳一样,绝不是轻松的活动。哪怕是听“未完成”“新世界”这样深入浅出之作,同样如此。真是“耳倾已歇,心聆犹闻”,听完了,依然不得轻松。似乎经历了一番人生变故似的,还想咀嚼其中滋味。

听这种音乐,突出地感觉到的是其复调性、交响化的展开。我相信这正是人间世的投影。历史与现实中的纠葛,造化与心源之间的交感,促成了交响音乐的出现。

比音乐为建筑,已毫不新鲜。然而交响乐的确很像建筑。不同的是,木石的殿堂,任你仰观俯视的是一座已完成的建筑;交响的殿堂,你必须紧跟那位建筑师的脚步,同他一道去构筑,直到整个殿堂在你听觉记忆中巍然屹立,才算完成了。

如此严肃的艺术,人类文明的一大创造,真的快要走到尽头,以至有人提出了“交响乐往何处去”吗?

过去自己也真幼稚,曾认真地以为,随着历史的演进,不必太久,就会涌现新的贝多芬,比他更伟大,可能还是星座似的一群。那时人们便会听到“第十”“第十一”……爱乐者狂喜沉醉于前所未闻的极乐境界之中!

但是对于中国交响乐文化的发展,我仍然怀着极大期望。中土的音乐有不同于西方的奇芳异彩。虽说自古以来并未向多声交响发展,走了一条独特的道路,而这也便意味着巨大潜力可待开掘。再说,我们这片大地上,古往今来的种种,实在丰富复杂。虽然古人不喜复调思维,事实上明明有着丰富复杂而且奇特的“复调”与“交响”。

我深信,这种历史与现实中的“交响乐”,总有一天会被译制成动心骇耳的伟大乐章。

原刊《读书》1990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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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092.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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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20.03.06 17:5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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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135.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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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20.03.06 17: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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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最后发现,这是一篇在我出生那年发表的文章。作者还是耳熟能详的辛丰年先生。

贝多芬的第七交响曲有着不可忽视的悲伤色彩,第八交响曲却有朗朗上口的欢快,再到第九交响曲则是意想不到的规模宏大。个人感觉这九首交响曲目的顺讯,也有起伏上的安排。

勃拉姆斯的交响曲目,给我的感觉是气壮山河的,又充满了矛盾感的。也许曲目最终反映的是作曲家的内心世界。贝多芬呈现出的“世界”,力量感由内而外,激发人们心中共有的能量。

柴可夫斯基,门德尔松,德沃夏克都有我很喜欢的交响曲目。但最近听舒伯特多一些,其中有第八、九号交响曲。印象深刻。第五号交响曲也很好听。有趣的是,听舒伯特的钢琴奏鸣曲,常常发现里面有贝多芬钢琴奏鸣曲的气质。难免感叹他去世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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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20.03.04 08:2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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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014.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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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20.03.04 08: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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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响曲,有思想深度的音乐。
发表于2020.03.02 08:5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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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47.***.***
222.247.***.***
高趣!作者其笔名辛丰年正是交响乐这一名词的音译。自己写自己,颇有老来童趣风骨!
发表于2020.03.01 22:3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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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241.035.***
182.241.035.***
发表于2020.02.28 21:1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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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20.02.28 16:3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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