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京和:“自己的聲音”
周翔 于 2016.05.29 19:34:06 | 源自:三聯生活周刊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10.00/10

只有距離很近的時候,才能看到鄭京和手上的皺紋。68歲的她常常會讓人意識不到她的年紀,手指依舊靈活,臉上的線條分明而硬朗,毫無半點松弛懈怠之感。當她穿著優雅的灰色長裙,疾步走上舞臺的時候,她的身體就和手中的小提琴一樣,繃緊了弦,準備奏響心中的音樂。拉到巴赫無伴奏小提琴曲的最后一首時,她脫掉了高跟鞋回到場上,赤足站在舞臺中央,膝蓋微微彎曲,身體前傾,完全沉浸在旋律的飛揚之中。你能感覺到那優雅的長裙后面是一個充滿激情的靈魂,50多年時間在琴聲里過去了,但她依然年輕。

鄭京和1948年出生在韓國。因為母親熱愛音樂,所以家里的孩子都接受了良好的音樂教育,最后有四個人成了音樂家,包括后來和她一樣蜚聲國際樂壇的二姐鄭明和、弟弟鄭明勛。

1967年,在萊文垂特(Leventritt)小提琴比賽上,鄭京和與同門祖克曼獲得并列第一名,一舉成名。1970年,她與安德烈·普列文執棒的倫敦交響樂團合作演出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轟動歐洲,為自己贏得了各種演出和唱片的邀約,成為西方古典音樂界的新星。她與祖克曼、帕爾曼一起,并稱茱莉亞音樂學院名師伊萬·葛拉米安(Ivan Galamian)門下的三大弟子。

因為左手無名指的意外受傷,鄭京和曾在2005年告別舞臺,回到母校茱莉亞音樂學院任教,直到2010年才開始逐步復出。2011年重返舞臺后,鄭京和說,她在享受音樂生涯的“最后一個階段”,鄭京和為此選擇了一個巨大的挑戰——嘗試在一場演奏會中完整演繹巴赫的六部無伴奏小提琴曲。極少有小提琴家能夠做到,更何況鄭京和已經68歲了。她在20多歲的時候曾經錄過其中的兩部,因為不滿意而停止了后續的錄音。手傷之后的恢復,在她看來是上天的禮物,讓她可以達成心愿,完成沒有做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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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聯生活周刊:你說過勃拉姆斯是你最喜歡的作曲家?

    鄭京和:那是在我40歲之后了。40歲的時候我錄了三首勃拉姆斯的奏鳴曲,對他的生活和作品有了更多的了解。大概15歲左右我就開始學習勃拉姆斯的奏鳴曲,我從D小調奏鳴曲開始練習,這是一件非常成熟的作品,對我來說也很難。因為勃拉姆斯和小提琴家約瑟夫·約阿希姆(Joseph Joachim)一起工作,所以他對小提琴非常了解。他非常熱愛自然,他寫交響樂是他在自然中漫步,聽到了自然的聲音,從中獲得了旋律并把它寫下來。他是一個古典主義的作曲家,雖然同時期的作曲家已經在寫浪漫主義的作品,但他卻致力于擴寬古典主義的形式。所以當你聽到他的《德意志安魂曲》時,感受到的是一種崇高、壯麗。我會不由自主地喜歡他的音樂。這次音樂會我演奏《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距離我第一次演奏已經過去了53年。但在這曲子里,我在不同的年齡能夠發現不同的生命體驗。這是一個作曲家的偉大之處,他的作品一直在持續地生長。

    三聯生活周刊:13歲到美國后,葛拉米安是怎么指導你的?

    鄭京和:葛拉米安非常重視紀律和技巧,他很有教學的天賦。他花了很多時間管理他的暑期學校,因為美國的暑期很長,所以我有8個星期去暑期學校,在那兒我跟著葛拉米安以及約瑟夫·吉戈德(Josef Gingold)學習。吉戈德是一個非常傳奇的音樂家,我有機會跟他學習室內樂,跟保爾·馬卡諾維茲基(Paul Makanowitzky)學習奏鳴曲,他是葛拉米安的第一個學生,后來回來任教。在那里我每天都努力練習。那是我接受的最好的訓練,在青少年時期不用想著去和別人競爭、比賽,而是在一個美麗的環境中與自然相處,學習音樂。他們會在周三和周日帶我們去給公眾演奏我們剛剛學會的曲目,所以很快我們就能知道練習的反饋。

    葛拉米安曾經跟我說,你應該成為一個更睿智、更有想法的音樂家,而不僅僅是練習小提琴。雖然你需要花很長的時間去學習跟你的樂器相處,但更重要的是你的腦子需要被各種想法裝滿,不只是音樂,還有繪畫、文學,你得不斷成長。

    三聯生活周刊:一般評價認為你的演奏中有男性演奏家的力量和強度,但是又有他們往往缺乏的細膩。在里面有一個感性和理性的問題,你覺得自己怎么達到二者之間的平衡?

    鄭京和:在我學琴的年代,很少有女性演奏家,所以我一開始希望演奏得像男性小提琴家一樣有力。我追求大的聲音,認為音樂的魅力就是大的聲音,但是我演奏完之后經常精疲力竭,就像是完成一場運動。但后來我慢慢意識到音樂的魔力恰恰在它柔軟的本質,如何在舞臺上傳遞它們,那是一個更大的挑戰。眾所周知,在藝術領域有兩個方面,男性色彩和女性色彩,剛毅和柔和。女性不僅可以很溫柔,也可以傳達出男性的剛毅和力量,男性反過來也一樣。有一段時間我通過訓練讓音樂有色彩、味道、停頓。我的聲音開始變化了,一開始它是高亢明亮的,但是后來它變得溫暖和深沉。這是發展的不同階段,它包含了我聽到的、我希望從自己那里聽到的,我希望可以保持的所有方面。這是一種訓練,是你要不斷努力去達到的目標,這是音樂讓人興奮的方面。

    公眾聽到音樂只是一方面,你也可以傳達你想傳達的東西,所以我有完全屬于自己的自由。在我生命的這個階段,我當然變得更加自由,但是它沒有變得更容易。生命中有許多東西是你必須學會放手的,不要恐懼。你要學會訓練自己,你聽到了什么,你想要傳達什么,你的耳朵會不斷地進步。這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間達到,需要經年累月的時間。你發現了一種顏色,一種味道……一點一點地,它們會形成一種印象。

    三聯生活周刊:演出或者錄音前你會緊張嗎?

    鄭京和:這要取決于人們怎么看待緊張。如果你有了充分的準備,但是在心理上緊張,那你就去舞臺上準備。但是如果你沒有準備好,腦子就會開始神游,然后就害怕了。這是一種折磨,是非常非常困難的狀況。當我演奏的時候,我不緊張;讓我緊張的是突如其來的一些干擾,某人咳嗽了,或者突然的噪音,把我帶出了音樂的語境。

    演奏音樂是一場旅行,緊張是因為你不安,或者像我這次演奏巴赫的全本無伴奏小提琴曲一樣,對任何人而言都是太大的挑戰。但這是我的夢想,過去的6個月,我不想別的,只想巴赫的這部作品。而且我還要演奏勃拉姆斯的奏鳴曲。勃拉姆斯的作品充滿力量,你需要很大的聲響,但是巴赫的作品有另一種不同的本質,我只能運用不同的弓的技巧。有這么多需要去集中精力完成的事情,我沒有時間去緊張、不安。而且可以在舞臺上創造音樂,我非常興奮。

    三聯生活周刊:據說以前你經常在演出前半個小時還在排練,現在還是這樣嗎?

    鄭京和:我現在不這樣了,沒法再這樣。如果我在演出前半小時還在排練,正式演出的時候我就沒有力量了。我會在腦海里排練它們。我以前之所以在演出前半小時還在排練,是因為我覺得樂曲永遠是吸引我的,即便是演出前半小時我也能夠發現一些新的東西。我的確非常辛苦地排練,不僅僅是在身體的意義上,也在精神的意義上。

    三聯生活周刊:在巔峰時期,你曾經一年演出達到100多場,這樣密集的演出,你怎么來調整自己的狀態?許多演奏家隨著年齡增長會面臨體力問題,你似乎卻能克服這些困難,依靠的是什么?

    鄭京和:我沒有選擇。小提琴和我之間有一種牢不可破的關聯,當我到了55歲,沒過多久我的手指就受傷了,只能退休。而現在重新回到舞臺,我覺得這是我的命運。熱情沒有失去,消失的只是體力。在我媽媽那個年代,當你到了60歲,你就是老女人,你應該退休了。但是現在沒人這么說。我在30多歲時結婚了,我把演出減少到80場、40場,但是我沒有離開過錄音棚。巴赫的無伴奏小提琴曲,我第一次錄的時候是50年前了,沒有錄完,現在我受傷的手指恢復了,我想實現這個夢想。

  • 如何保持我的激情?我想說,當有這么美妙的音樂,當我與這奇妙的、帶著無限色彩的樂器緊密相連的時候,怎么能丟掉激情?對我來說很有挑戰的是,每個演出的地方都有它不同于別處的“魔力”。所以我教導我的學生,當你去了一個地方演奏,你要用心聽,什么樣的聲音圍繞著你?在這個空間里怎么去傳達?這需要訓練,你需要保持你的興趣,這樣才能夠保持激情和力量。恰恰是這種挑戰讓你想要去生活。不管你準備得多么充分,對于一個表演者而言,最棒的就是走上舞臺,面對聽眾。這一刻是相當激動的,因為一切發生在當下,不可復制。它會成為一段歷史……所以,我們拭目以待。

    三聯生活周刊:你可以說是第一個在西方古典音樂領域享有國際聲譽的亞洲女性小提琴家,你也說過很高興可以看到亞洲音樂家去拓寬西方古典音樂的廣度。能否講講你所體會到的文化的多重性?

    鄭京和:我第一次去歐洲是1967年,我去了很多博物館。在學校的時候我不喜歡歷史,但是在實際的旅途中去感受他們的歷史文化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在這種氛圍中,你呼吸、沉浸在整體的文化里,藝術的體驗就會非常強烈。

    對我來說,離開祖國,在紐約生活是非常痛苦的,我之所以能夠堅持下來是因為我有兩個姐姐也在那里,有我家人的支援。但是當我作為一個年輕女性獨自巡回演出的時候,占主導的都是男性。怎樣在他們中生存?我跟自己說:你需要變得非常強大。我從來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弱點,我只是關起門來哭,然后再重新換上截然不同的面孔走出去。

    三聯生活周刊:什么樣的情況你會哭得那么厲害?很多人看過關于大提琴家杜普蕾的電影《她比煙花寂寞》(Hilary And Jackie),當她獨自旅行的時候,她幾乎得了抑郁癥。你是怎么讓自己一直保持在積極的狀態中的?

    鄭京和:有很大一部分影響來自我的母親。在我看來她是最積極樂觀的人,沒有什么可以打敗她。生命太珍貴了,在生命中你需要克服各種困難,但她的信念是把這一切看作神的旨意。她相信當有糟糕的事情發生的時候,好的事情也會隨之到來。我在美國有段時間跟母親住在一起,她曾經開過一家餐館,有一天早上餐館發生了火災,所有的東西都被燒沒了。她跟別人說,別擔心,三個月后我會重新把餐館開起來的。我想換作大多數人,都要哭訴自己的壞運氣,但是她只是說別擔心。這讓其他人印象深刻,都愿意借錢給她,所以三個月后,她真的把餐館重新開起來了。這是一種積極的力量。所以當我哭泣的時候,我總是得到來自家庭的支援,他們給我提供了最好的保護。這么多的愛和關心,我覺得非常幸運。

    當我跟隨葛拉米安學習的時候,他教會我的座右銘是要耐心。他曾經跟我說,當你覺得一切都很糟糕的時候,那是你練琴的最好時機,因為你會努力讓一切好起來;但當一切看來都非常順利,你處在一種非常好的精神狀態里,你就沒有提高了。這是休息的時候,你享受你的音樂就好,但是別忘了,之后去提高它。

    現在,我經歷了失去父母、失去最親近的大姐、失去老師,經歷了生命中的每個階段,我相信這些困難是神的意志,是我的命運。愛有許多種形式,在我身上,它是我對小提琴這個樂器不可磨滅的熱情,它伴隨著長久的痛苦。愛就是痛苦,就是要耐心。就像葛拉米安總是跟我說,耐心一點,耐心一點,該來的總會到來。

    我現在比我生命中的任何時候都積極,有許多東西我已經不再需要,我放空自己。我現在有時候會遇到一些年輕人說,要放空你自己。不!生命中有的階段你需要充實自己,然后才有階段你懂得放手。你的選擇會變得越來越清晰。我不會對我的孩子說你必須要做什么,不做什么,盡管我知道有一些事情他們不應該做,但是他們必須去經歷痛苦,然后才知道它是怎樣的,它需要付出什么。(感謝王菲宇、馬婷對采訪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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