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德堡變奏曲》:夜晚比白天更長
賈曉偉 于 2016.11.20 16:24:54 | 源自:深圳特區報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10.00/70

2011年去世的蘋果公司創辦人喬布斯是一個音樂迷。除了貓王、披頭士與鮑勃·迪倫等歌星外,他在古典音樂里鐘情巴赫,尤其癡迷古爾德1955年與1981年演繹的兩個《哥德堡變奏曲》版本。馬友友作為喬布斯的好友,在斯坦福大學教堂的喬布斯追悼會上,演奏了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這是兩人間的約定,盡管他的巴赫版本相較其他大師有所遜色(甚至沒有王健的獨特,感人至深)。

喬布斯以“白天”與“夜晚”比喻前后兩版《哥德堡變奏曲》給他的印象,并不回答更喜歡哪個版本。古爾德的1955年版,時長38分鐘25秒,1981年版是51分18秒。當然,《哥德堡變奏曲》的演繹歷來五花八門,席夫的時長72分鐘,算是加長版,一般的演繹,在60分鐘左右。兩版的古爾德,都少于普通時長,源于他砍削了作品的重復部分,算是濃縮版的《哥德堡變奏曲》。即使這樣,古爾德的版本前后差異之大,還是令人匪夷所思。但古爾德有自圓其說的能力,兩版都自成一體。就聽覺來說,1955年版的織體致密,音符顆粒大而飽滿,1981年版,充滿玄奧與冥思。

如果另換一個比喻的話,前后兩版是“春天”與“秋天”的區別,甚至可以說“地界”與“星空”給人的不同感覺。古爾德的第一張唱片與最后一張唱片,都死死鏈接在《哥德堡變奏曲》上,本身就意味無窮。這部作品,最早由蘭多夫斯卡發現與傳播,其內在的復雜與奧秘,迷住了演奏者與樂迷。古爾德1955年的直覺性演奏可謂燒腦灼心,其革命性令人耳目一新,他人喜歡與不喜歡都不再重要。我在新舊兩版中偏愛舊版,只為它的驚世駭俗。那是一個無所畏懼的騎士打馬沖進山林,以利劍開路,馬蹄幾近輕微懸空,有了前所未有的速度與節奏。

古爾德的1981年版在1982年由哥倫比亞公司推出,唱片封套是晚年的古爾德帶沉思表情的照片。封底有一架鋼琴與少年時就不離身的琴凳——他的知名道具。說明書里面出現四張他1955年的照片,兩張錄制新版時的照片。盡管古爾德的新版有向傳統屈服的意思,可聽性卻很強,里面是一種樹木凋零,不再被枝葉“遮蔽”,呈現本真輪廓的“澄明”。但這種“澄明”更加神秘,難以言說。萬物在春天蓬勃于力量,到了秋天,則是向神學與詩學的回歸。聽1981年版,也許會感到夜空的深遠,那個向我們做力量魔術的使者已在回家的路上,而我們還怔怔地迷離其拖長的影子,不能真實。新版的《哥德堡變奏曲》,某時給人恍若有亡的感覺。

  • 很多鋼琴家不敢,也不愿錄制《哥德堡變奏曲》,練習者更將其視為畏途。原因之一是巴赫當年是為雙排的大鍵琴寫的,新式鋼琴成了一排,彈奏起來手指交叉,難以流暢。原因之二,在于巴赫在其間復雜的賦格,盡現精密與深邃的數學與幾何之美,需要大腦、心靈與手指的三合一,才能表現十指之上一座教堂的構成,稍有疏漏,建筑就會傾斜。一切,以建筑的中心看齊,找平,在嚴格的整體關照下,又要盡現局部的裝飾之美與活潑的意趣。能夠彈好《哥德堡變奏曲》的大師深知此曲的艱難與攀登的驚險,它的精妙只可去聽,言說十分困難。

    在巴赫的鍵盤作品里,我百聽不厭的就是《哥德堡變奏曲》與《平均律》。那種沒有文學意指的聲音游戲,在魔術感中,讓人從細節變化里感受宇宙無窮變化的趣味,盡現以小見大的功力。其實逃離文學性,逃離命名,逃離理性建構,在整個20世紀一直是潮流。尼采之后,再沒誰搞大結構了,世界在解體中漸趨粉末化,微觀化,游戲感取代了故作的森然與嚴肅。在講求速度與變異的時代,每個人在輕裝上陣,耳朵也一樣。往往無標題的音樂更可聽聞,莫扎特的奏鳴曲、肖邦的前奏曲與德彪西的小品,都有和巴赫《哥德堡變奏曲》一樣的趣味與美學指向,盡管在復雜性上弱于巴赫。

    聽巴赫,不會讓耳鼓感到沉重,卻叫彈奏者的指尖深感跳芭蕾之苦。那幾個基本的定式與姿勢,要舞者一直保持在不可移動的軸心。巴赫的端正、樸素與高貴,在此憑借繁難才可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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