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留斯:惆悵的人與樂
辛豐年 于 2016.12.03 18:58:34 | 源自:微信公眾號-嚴鋒老師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00.00/0

在自學英文中曾經發現,“惆悵”這個中文詞語好像很難找到一個對等的英文來翻譯它。請教漢英辭典,請教精通英文的,至今沒有可信服的答案。感到很有意思,卻也未免惆悵,也引出若干雜想。

古代中國文人工愁善感,他們對調悵這種情緒與其中況味顯然是特別能體驗,于是結晶成為這個美妙絕倫的詞語。

中國讀書人一看到這兩個字,許許多多古詩文中的好句子便會涌上心頭,多得簡直沒法子選!隨便舉個例,比如那首不知何故被蘅塘退士漏選的好詩中那句“君向瀟湘我向秦”;又比如,出自五代一位女子口信中的那句:“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到了五代與兩宋人寫的長短句里,我們可以感受到濃度更高的惆悵,各種色調的不同也更加復雜微妙了。

這些問題本非我敢于妄加議論的。這里只是引出自己正經想談的話題。我忽然想到的是,假如要向一個英國人解釋這個不好翻譯的“惆悵”,何不借助于德留斯之樂呢!

人們總是在借用文字語言來解釋音樂。反其道而行之,以樂釋詞,有何不可?

凡是那種腳踏十九、二十兩個世紀的作曲家,往往會叫人們不大好將其歸到哪個流派里去。德留斯這人不但像個跨世紀的兩棲動物,而且在他到底應該算是哪個國家的音樂家這一點上,也發生了疑難。

父母雙親都是德國人。他本人生在英吉利。年輕時候長住巴黎。“一戰”中,德國人的長程炮轟擊才逼得他暫避英倫。戰后仍又回到定居的楓丹白露,直到離開人世。

據說,英國人自己似乎有點不大好意思認他為英國作曲家。但是另一位身分也奇特,長居英國的荷蘭樂評家叫狄埃倫的,卻理直氣壯地出面為他正名定分。說是:“就連雪萊、濟慈和華茲華斯他們,也不曾像德留斯的音樂那樣的為英國景物傳神寫照。”

所以,他這位“歐洲公民”是用自己的音樂語言講英“文”,為英國音樂文化發言的。

  • 自從普賽爾(Purcell)以后,英國人不愛聽用“英語”講話的音樂,反而先是拜倒在亨德爾足下,隨后又迷上了門德爾松,有一陣子又加入了全歐瓦格納“發燒友”隊伍。直到出了艾爾加、沃漢·威廉姆斯等,加上德留斯,人們才又嘗到新鮮的英國味。

    不過,當本世紀之初,已是人到中年的德留斯在倫敦初演其作品時,英國人居然不識其人其樂。其實在德國,他早已名噪一時。有人甚且拿他同理·施特勞斯相提并論。然而這也不是有誰要瞎捧一氣。因為,那位譜寫《超人如是說》的大師聽過他的作品之后也欣然贊賞說:還不知道有誰寫得出這樣好的音樂,除我以外。云云。

    英國聽眾真正發現這匹千里駒,仍有待于一位伯樂。德留斯的伯樂也是一位有奇氣的人物,比他年輕十七歲的托瑪斯·比切姆(Beecham)。原先他拿不定主意在作曲、演奏鋼琴和樂隊指揮三者之中干哪一行,一朝接觸了德留斯的作品,便毫不猶豫地走指揮家這條路了。而且從此也成了德留斯作品最熱烈的紹介者。“世有伯樂,然后有千里馬”這話在這里還有一層含義。有了比切姆的最知心的詮釋,也是最高明的處理,世人也才得以真切無憾地領略德留斯音樂中的妙處。于是人們也聽到了這樣的妙評:僅僅把比切姆看做作曲家的闡釋者,還是搔不到癢處;應該認為,德留斯是為了比切姆的闡釋而存在的!

    正因為有這種在樂史上極其難得的創作者與闡釋者的契合無間,比切姆指揮的德留斯成了珍貴的音樂文獻。所以,當一匣全由他指揮的德留斯選集終于到手的時候,我能不為之大喜欲狂?

    大體而言,德留斯的作品是帶北歐風味的英國味。當中還可以發現一點點德彪西的印象派。此外也有肖邦和瓦格納的影響。

    北歐味當然不難從他跟《培爾金特配樂》的作者的親密交往得到解答。有一張照片上,格里格夫婦、辛定(也是挪威樂人)同俊秀的青年德留斯正圍坐而作葉子戲。至于印象派,瓦格納,也自然是他游居德、法兩地對當時音樂新潮的耳濡目染了。拉威爾和畫家高庚,都同他有交往。

    時世、血統、流派、交往,種種的影響,助成了“雜膾而又合成一味”。此一味是英國味。然而在英國味中他又自成一家。聽其樂,跟艾爾加、沃漢·威廉姆斯他們又有所不似。

    他的有些長篇大論之作,雖也聽得出是自抒性靈,樂中有我。但老實說不大好懂。例如那一部小提琴協奏曲和為小提琴、大提琴而作的雙協奏曲。又如合唱曲《夕陽之歌》,縱然有歌詞為我們打“字幕”,聽起來仍然格格不入。

    但是,聽了并不感到“隔”,幾乎初次入耳便令人不覺便心醉神移的,并不少,是一些篇幅不大,曲短情深的小品。德留斯的音樂像英國水彩畫。水彩、水墨本來作小品更相宜。

    例如,名為“幻想序曲”的《翻山遠去》,演奏時間不到一刻鐘。為小型樂隊演奏用的管弦小品《春日初聞杜鵑啼》和《夏夜河上游》。詩意的曲名,又題在如畫的音樂上,分外令人感到清新雋永!

    且說《翻山遠去》這篇有題而無詞的敘事曲,想來作者心里是有詩為據的吧?其實我們也不用多問,順著那標題指引的情境去傾聽,讓音樂來喚醒體驗,就會自行點染出一幀“多情自古傷離別”的畫圖了。

    論者以為,德留斯的和聲語言有特殊的魅力。說那不但是富于色彩性的,而且是歌唱性的。我們從此曲中可以得到印證。和聲色調的明暗推移、淡進淡出,如行云流水般自如;而這和聲的歌唱性也正是為抒情服務的。曲中的配器也是美妙的。有幾處的圓號與弦樂的音色十分醉人,渲染出云水蒼茫的遠景,也加濃了悵望天涯的氣氛。音樂里似乎延伸出很大的景深,又叫人忘了時間的長短。十五分鐘里壓縮進漫長的人生經歷與體驗。人已遠,曲已終,而余情不斷,遺響綿綿(通過比切姆),德留斯營造出令人黯然魂銷的惆悵!

    可是他還別有一種惆悵。這可以從《弗洛里達組曲》中認取。

    此曲是此君“少年游”的“浪游記快”。

    一八八四年,二十二歲的未來作曲家說動了他老父(一個生意人,后來始終不愿聽聽兒子寫的音樂),拿到一筆款子,遠渡重洋到了弗洛里達,做了個花旗桔子種植人。

    柑桔園無人照管,任其荒蕪。園主人買了架鋼琴,整日價“彈琴復長嘯”。少年人縱情山水,陶醉在陽光燦爛的南國大自然懷抱里。有時又獨來獨往,于諦視、傾聽自然中深味著孤寂、靜謐的情趣。這種種體驗便記錄在三年之后譜成的《弗洛里達組曲》中。從中,我們聽到了青春的愉悅乃至狂喜。其中的那篇《卡林達舞曲》便是一首小小的“狂歡詩”。《卡林達舞曲》極其好聽,聽著聽著你會情不自禁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這樣美妙的音樂,又是如此的順耳好懂,難道會有誰聽了無動于衷嗎?

    可是你如果閑閑讀過,只聽出其中的歡樂便滿足,那又辜負了它,也是還未真正聽出味道。

    《弗洛里達組曲》特別是《卡林達舞曲》,也有及時行樂、興盡悲來的惆悵。

    多虧格里格的勸說,老父同意了靠彈風琴混日子的蕩子進萊比錫音樂院。然也只聽了十八個月的課。其實他受過幾個朋友的點撥,不光彈鋼琴,還能拉提琴,至于作曲,免受學院教條的拘束,反而助成了這位“愛美”(amateur)作曲家超脫地俯視那些專業樂人。

    前半生在德國揚名,英國人對之一無所知。后半輩子,英國迷上了他,德國聽眾又把他忘懷了。他雖定居法國,那里的人對他的音樂卻始終漠然。

    真正凄慘的是惡疾大發作。雙目失明,癱瘓在床。既不能視,又不能執筆,把這個雖已寫了那么多作品卻還有許多話要傾吐的人的發言權剝奪了!須知,文章可以口授筆錄,多聲復調的音樂思維卻怎好聽寫?

    看看他晚年的照片,緊閉著一雙已經無用的眼,仰對著虛空,形容憔悴。這同那少年時神采飛揚的照片何堪對照?

  • 所以,讀其傳而愛其樂者,不能不感佩那位自薦為他筆錄、整理曲譜的青年人了!其人名芬畢。

    風流病是當年在弗洛里達的時候便染上了。這是一說。也有說是像易卜生的《群鬼》一劇中的事,遺傳的。

    德留斯真不幸,而又有大幸。芬畢幫他搶救出了幾乎胎死腹中的作品,于病痛發作的間隙中艱苦地記錄下來的作品中包括一部為惠特曼之詩譜寫的合唱《告別》。這就延長了他的創作生命。

    同樣大幸的是,因為有了比切姆的忠實闡釋,他的音樂青春長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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