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壽全:用三十年驗證一個經典
王小峰 于 2017.01.06 18:34:00 | 源自:微信公眾號-只有大眾沒有文化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00.00/0

李壽全有一個固定頭銜:唱片制作人。這意味著他的知名度和影響力遠遠不及那些站在舞臺上的歌手。人們知道蘇芮、王杰、潘越云、王力宏、張懸……但未必知道這些響當當的名字都與李壽全有關。流行文化具有時效性,再受歡迎的歌手也有謝幕的那一天,慢慢被人淡忘,而作為幕后的角色,只有人們在仔細回顧那段歷史時,他們的名字才會被提及。多數時候,李壽全的名字印在唱片封套不起眼的位置上,只有一次,他的名字被印在唱片封套上,那是他的唱片——也是唯一一張唱片《8又二分之一》發行的時候。

李壽全在某些方面很像美國作家塞林格,塞林格的《麥田里的守望者》出版之后,人們期待著他的第二本長篇小說,但是后來他只發表了一些中短篇小說。《麥田里的守望者》后來成了美國文學經典。當年《8又二分之一》發行,人們也同樣期待李壽全能乘勝追擊,從制作人轉型成歌手,但是他沒有,而是繼續從事幕后制作工作。三十年過去了,還是這唯一的一張專輯。時間可以拋棄一切,但時間從不撒謊,《8又二分之一》成了經典。

2016年,《8又二分之一》30周年紀念版發行,同時也推出黑膠唱片。

1983年,李壽全為電影《搭錯車》制作了電影原聲音樂,他作曲的《一樣的月光》獲當年金馬獎最佳電影插曲獎。人們都夸贊李壽全歌寫得很棒,李壽全說:“這音樂30年之后再說。”在他看來,如果音樂留不到30年,那還是不重要。當他做完《8又二分之一》,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朝著這個目標去做。也許做搖滾餐廳DJ的經歷讓他意識到,自己在節目中可以對別人的音樂指指點點,當自己做音樂的時候,必須要做好。

李壽全創作《8又二分之一》的時候,臺灣還處于戒嚴狀態,雖然戒嚴已經持續了幾十年,對當時的臺灣人來說已經習以為常,但是創作上還是會有一些限制。和批判性較強的羅大佑相比,李壽全比較溫和,談到那個時期的創作,李壽全說:“當你處在一個環境中時,你會覺得它是正常的,我們等于是在這個制度下去突破,就需要想盡辦法確認自己要寫什么,為什么寫,這是對創作者是很棒的磨練,你必須想辦法創作出你自己的東西,讓人覺得好聽,也不是教條,又不會讓當局去限制你。那時候的寫法和鋪陳都有一些偷偷在心里面想的東西,至少心里面都是那樣反叛的東西,但我們不會那樣去寫,要表現得很順從,達到創作的目的。現在,你想寫什么就寫什么,所以操作上的樂趣就沒有了,少了創作上的隱喻、象征。創作有千百種寫法,我跟張大春一起創作的時候,他寫出的一些文字是沒有辦法禁掉的,他們也知道我對現實發出一些微小的聲音,我們并沒有在搖旗吶喊。我覺得音樂里面這樣的東西是比較長久的,那些批判和吶喊可能因時代改變就會被淘汰了。就像過去罵國民黨,現在罵民進黨,那之前罵國民黨的算不算數?所以,批判可能會有一天會翻盤。”

《8又二分之一》和很多音樂專輯最大的不同是,詞作者皆非專業寫詞人,李壽全試圖通過與作家的合作達到他想要的效果。談到當初與這些作家的合作,李壽全說:“通常,我和作詞人的合作都會是先設定一個情境,然后再去發展,并不是我寫詞,我可能只有一個想法,希望這個歌怎么走,在什么地方結束,然后他再寫。這些文字可能會讓我有更多想法,一來一往,直做到完。跟張大春合作,我們是兩個人直接坐下來就開始寫。我是習慣先有詞,不習慣先有曲。一首歌,文字一定要把故事講清楚,然后我再安排它的段落,哪一段可以當作副歌重復。我和張大春寫電影插曲時,先想象一個從外地來臺北的人是如何過他的一天,然后開始。從那些鏡頭一個一個開始講:下雨的臺北外圍的都市,感覺很昏暗,一個年輕人坐在那邊,鏡頭向外推,然后看見雨珠和聽到車聲。張大春就寫了‘雨水和車聲擁擠在窗口’。這是經典,把文學和畫面結合在了一起,只有張大春才會寫出這樣的句子,他可以用一句話把鏡頭都交代完。我們就是這樣一句一句往后推,四句一段,完了再作下一段,我們坐在咖啡廳同時進行,一個下午就把歌詞寫完,然后我開始譜曲。大概就是這樣的過程。他在寫詞的同時,我就會說這個字可能不好發音,就要把字換掉。所以,我的歌通常音和文字會結合得比較緊密,不會讓人聽起來有錯覺,包括視覺上,我會比較注意畫面感。”

“我還是想站在一個人文立場去看待一些事情,”李壽全說,“我自己是聽西洋搖滾樂的,我很羨慕那些創作者的視野可以那么廣,而且他們可以把個人的情緒和整個大環境磨合在一起,那是我的目標。所有的歌曲有它的故事,甚至像短篇小說那樣的效果。《8又二分之一》是我一直想努力做到這樣的效果,歌詞里面是有情節的發展,甚至會出現驚喜或是無奈,就像短篇小說的結構,但這真的是太難了。找作家做一次,就很難再突破了。”

談到人文精神,李壽全說:“我們這種人就是天生憂國憂民,不愿意循著人家給你的路線走,從小到大就比較不乖,覺得我可以有能力改變什么,有使命感,所有的人文部分創作者通常應該都有這樣的情懷,覺得他的觀點,他的感受可以替大家去講話,我覺得還是個性使然。我只寫過一首情歌,《守著月光守著你》,可那也不是小情小愛,是很偉大的愛情。流行歌,當時為了工作,和吳念真寫了一首《熱線你和我》,完全是按照廣告歌的方式寫的。這幾年不太一樣,因為年紀大了,通常比較多的都是對生命的感嘆。以前都是想把對社會或者自己的一些感受寫出來,因為我不想重復別人的,所以就找一些別人沒有寫過的話題,別人沒有描寫過的情節,希望把它變成歌曲。這個世界就是,教育制度讓不同基因的人做了不同的事情,積極點的當政治家,去呼口號,去改變整個社會秩序,我們這些沒有那么強勢的人,創作或者寫出心里話,獲得共鳴,是我們最大的愿望。”

李壽全進入音樂行業,正值臺灣民歌運動巔峰期,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臺灣流行音樂經歷了從“聽西洋歌”到“唱自己的歌”,民歌運動恰恰是把“唱自己的歌”發揮到了極致。但是這股民歌風潮也有它的局限,無論在音樂上還是在主題上都過于簡單淺顯,意味著它不會有太久的生命力。但是民歌時代喚醒了人們的創作力,這為后來羅大佑、李壽全拓寬國語流行音樂打下了基礎。李壽全說:“聽西洋音樂的年輕人,到民歌出現的那一年,大部分都在念大學,那時社會比較安定,當他們念到大學的時候,開始不喜歡自己的音樂,他們都聽西洋音樂,因為臺灣的華語流行音樂都很難聽,可他們心里又想,為什么我們不能把自己的音樂做好?我念高中的時候聽西洋音樂,開始思考,為什么不能用西洋音樂的方式來做國語音樂呢?”

當李壽全服完兵役,進入唱片公司之后,他終于有機會對當時的華語流行音樂動動手了,1983年,他為蘇芮制作的《一樣的月光》在當時搖滾風格十足,后來蘇芮也很少再演繹這種風格的歌曲。還有他為劉文正制作的專輯《太陽一樣》,也一改他過去軟綿綿的情歌風格,讓劉文正搖滾起來。稍早一些,羅大佑錄制了搖滾風格的《鹿港小鎮》,他們二人用這種方式宣布民歌時代的結束。

當李壽全著手錄制自己的專輯《8又二分之一》的時候,從民歌時代蛻變出來的臺灣流行音樂進入了新的繁榮期,人們都在嘗試用不同方式來演繹流行音樂。李壽全終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錄制一張唱片,多年來西方音樂的浸淫,讓他可以更大膽地去嘗試一些不一樣的方式——敘事性歌詞和70年代西方前衛搖滾的結構,在華語流行音樂中第一次實現。這張沒有任何討巧的唱片在當時非常成功。李壽全說:“唱片公司對創作和制作有了新的想法,原來羅大佑、李壽全做出的唱片可以賣,變成市場上的新方式,新人進來用做唱片的方式就可以成功。原來唱片是靠歌手,現在可以靠制作了。所以那幾年是制作導向,制作人做得好唱片就可以賣,制作人做什么就宣傳什么。”

事實上,當年的臺灣流行音樂,還沒有像后來那樣過度商業化,民歌時代傳承下來的人文情懷,被羅大佑、李壽全等人發揚光大,同時,臺灣的唱片工業化生產還沒有掌握到得心應手的階段,所以,李壽全是幸運的,一個很寬松的唱片行業讓他這樣有想法的音樂人有機可乘。他說:“我大部分時候是和滾石唱片合作,滾石的段氏兄弟把我們當作小弟一樣,公司像是社團一樣。當時《未來的未來》電影的主題曲也是滾石做的,所以我想要不然做張唱片吧。飛碟唱片的彭國華和吳楚楚知道消息后馬上打電話給我:‘你過來,你用工作室的名義拿一筆版稅,就可以出唱片了。’這是很現實的,我還沒有做唱片,就可以拿到一筆錢,而且是比較高的酬勞,而且我用工作室,這是一個很大的誘惑,讓你有空間可以做音樂。我以前和滾石很熟悉,太熟悉工作上就會少一些壓力。既然拿了錢,就會有壓力,就會很快去做這件事。”

但是,這種制作人主導唱片制作的模式并沒有持續太久,隨著唱片市場越來越好,唱片公司慢慢開始轉向針對銷售市場去制作唱片,李壽全說:“原來宣傳費和制作費是一樣,后來宣傳費變成兩三倍之后,它可能會影響唱片的收入,唱片公司開始聽宣傳企劃部的想法,因為收入可能更多。所以,唱片開始導向企劃宣傳,制作地位就下來了,到網路時代,企劃宣傳也不管用了,唱片賣不好,銷售量很低,又回到了經紀人導向,演出可以養歌手、養公司。現在又回到了最早期的以歌手為主,宣傳企劃和制作都不重要的階段了。”

  • 30年后,當李壽全重新審視自己唯一的一張唱片,也覺得它非常特殊,之前沒有人這樣制作過唱片,之后也沒有。當有人建議他重新出一版黑膠和CD紀念版,他決定利用這個機會去彌補30年前的一些遺憾。

    《8又二分之一》最初的黑膠和卡帶版有9首歌,1987年出CD版時加入了EP唱片中的3首歌,這次紀念版又加入了4首新歌。30年前出版唱片時,李壽全對當時錄音混音效果甚至包裝都不太滿意,這次出紀念版,當初的EP分軌母帶已經遺失,但是找到了當年送審新聞局的版本,重新做了Remaster。新增加的4首歌中,李壽全重新編曲演唱了一遍《張三的歌》……這是給他當年和30年后歌迷的最好的禮物。李壽全說:“這張唱片現在又拿出來制作,第一是因為看到在淘寶上大家把一些舊唱片拿出來賣高價,我很不開心,為什么我們不能再做一張給大家,而非要去買那些貴的。第二是我覺得當年的唱片品質并沒有做到很好,剛好華納唱片想復刻,重新做這張專輯。我的想法是,30年之后去重新檢視自己的作品,重新把它做完。我想交代這些事情,交代做這張唱片的背景,因為那個年代不太可能做這樣的事情,現在反而讓我有機會重新看這件事情,重新和當年些合作的人見面,把那個年代是怎么回事,我們在做什么,再寫成文章,這讓我蠻開心的。”

    從唱片時代過來的人多少都會有“唱片情結”,李壽全也不例外,這次出紀念版,也從某個方面滿足了他內心的情結:“我常常講,我們買到原版的黑膠唱片,和翻版的不一樣,雙封面打開像朝圣一樣,是有儀式感的。我以前做的那版沒有儀式感,當時我很難過,怎么就很粗糙地拿出來了?雖然設計有點想法,可我還是覺得少了一種儀式感。所以,這次我要做成雙封面。黑膠和CD不同,CD唱片公司要付我版稅,我還要用版稅補貼印刷費,因為黑膠包裝印刷花太多錢了,任何一個決定都會增加它的生產成本。本來黑膠外面的紙套,唱片公司提供的是白色的,但我覺得白色很難看,就自己花錢買了黑色紙套。還好,我只出一張專輯,可以這么做。因為我只想讓這個事情有一個完美的結局。經過30年,我現在有能力重新做,那我就要把它做成我最想要的唱片的樣子。反正現在音樂已經不值錢了,那它既然是個作品,就要讓人有作品的感覺。”

    李壽全的音樂中總是流露出一種琠w的傷感,不管他在詮釋什么主題。是因為他對那個時代的絕望,還是內心就帶有傷感的氣質?對于這個問題,李壽全說:“是自己的個性,是個人的感受。”他說,“我是在臺北的九份山上長大的,九份是出產黃金的地方,那邊的人為了追逐黃金,把生死看得很開。因為他可能一夜變得富有,再從富有變成貧窮,可能會掉到山里,被石頭砸死也是旦夕之間,那邊墳墓區和居民緊鄰。九份的天氣夏天和天堂一樣,冬天西風呼嘯。我和吳念真一起回憶小時候在九份的事情,我們共同的印象就是出殯的行列。很奇怪我大概剛念小學就知道人會死這件事情,因為礦山、鄰居突然會有人死,死亡和我們小孩子是很接近的,所以我天生就覺得生命是苦的,人生觀是悲觀的。我們是在悲觀里面尋求一點點的樂趣,這是我基本的個性。在創作音樂的時候,我很少寫歡樂的作品。我是覺得文學創作者都是悲觀的多,對生命都是比較悲觀。”

    李壽全成長的那個年代,臺灣正發生著變化,可以接收到大量的西方資訊,所以他覺得未來有希望。那時候人們都沒什么事,也沒有太大的生活壓力。臺北地方不大,人們經常會聚到一起,想做點什么事,就會一起去做。他說:“我們聚在一起,聊的最多的就是電影和音樂,最近誰出了一張新專輯,誰在哪部電影里出現,聊的都是精神層面的東西,不太聊生活。那時候物質條件沒有現在好,有些東西很貴,要買個新潮的東西很貴,可是精神方面蠻充實的。我們的經濟發展,電腦從286一步一步慢慢發展下來的,電話是從接線到轉盤,再到按鍵,再到無線電話。可是大陸的發展是突然間一下就全部到位了。所以,少了我們中間那段對理想追逐、享受進步的過程。我覺得有那段經歷是蠻幸運的,回頭再看,我會很珍惜我們現在有的事是過去慢慢來的。在以前的年代,你有什么想法,你有機會可以往下做,你會聚集一些人,大家一起做。現在這個年代不可能了,因為現在人都是自己在做事情。做音樂的朋友很少,只是工作上認識的人,甚至有時候工作都不用在一起了。我就發現現在大部分年輕人聚在一起聊的大部分內容都是做什么可以賺錢。”

    30年前那個時代,是讓李壽全留戀的,因為有很大的學習和發展空間,生活中也充滿樂趣,“每一個年輕人進入社會,我覺得他第一件事情想的肯定是又賺錢又好玩,至少要有一個吧。當時對我們來講,賺錢的機會有很多,你只是要選擇一個好不好玩的工作而已,那時候真的只是想好玩而已。就是做這件事情好玩,找朋友聊天好玩,大家一起工作好玩。我會給他們建議說,你要聽外國這個歌,多好玩,人家做什么事情都好玩。而且這些事情都是圍繞著音樂、電影。我們在看著電影大受震撼的時候,也會看它里面用的什么音樂,我們是不是可以復制一個這樣的東西。就一直在學習、模仿,學習、模仿,然后融入自己。以前的收入說起來沒有現在高,可是那時候作品會容易受到注意,你只要愿意花點腦筋,多用點功,就會有成果,這些成果會得到一些回饋,我覺得那是很重要的。現在可能是賺得多,但是歌卻無聲無息。我覺得那個年代沒有了,現在不可能再出現。我剛才談到聽西洋音樂,現在人們聽西洋音樂已經沒有原來的樂趣。以前美國音樂是美國音樂,英國音樂是英國音樂,你很清楚,可以分辨,什么是靈魂樂、搖滾樂、鄉村樂。現在沒有了,已經完全打破界限了,現在音樂出來你不曉得它到底是哪一國的。整個世界發展速度太快,音樂的純凈度已經沒有了。科技的發達讓人們加速失去對文化或音樂鑒賞力,因為網路上紅的歌,大家認為它是紅的,就有商機。問題是搞笑的音樂可以紅,亂搞的音樂也可以紅。所以它破壞了大家的音樂品位。以前聽到一首好歌,找到它的原版唱片有多難啊。”

    李壽全寫過一首歌,叫《回家的路》,里面有句歌詞:“如果世上從此沒有天空,鳥該怎么飛,抬起頭來還能看見誰。”音樂的天空在慢慢消失……對老一代音樂人來說,他們曾在音樂的天空中自由地翱翔過,留下過經典,但是對未來,卻無法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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