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村新司:穿越遙遠的鐵路,尋找自己的命運之星
邱大立 于 2017.06.13 15:18:19 | 源自:澎湃新聞 | 版權:轉載
平均/總評分:10.00/100

記得嗎?1981年8月23日,在北京工人體育館舉行的“Hand in Hand 北京”日中音樂會上,一位成熟、儒雅的日本男歌手用充滿磁性的嗓音唱出了一首感人至深的歌,因為是日語,很多人不知道這首歌叫什么名字。那時候,大多數中國家庭還沒有電視,只有老一輩的北京歌迷有幸目睹到這場意義非凡的演唱會。

你記得嗎?1983年初,原海政歌舞團二胡獨奏員,15歲的河南歌手程琳在廣州太平洋影音公司發表了她的第二張專輯《童年的小搖車》,這張專輯很快暢銷全國。專輯里的第三首歌《星》旋律優美,歌詞真摯,透過程琳銀鈴般清亮的歌聲,成為那一年中國最流行的歌曲之一。在過了很多年后,人們才知道這首歌的原唱是誰。它的創作者就是谷村新司,香港詞壇一代宗師鄭國江為其譜上中文詞,讓這首歌傳唱整個亞洲。

你還記得嗎?1983年8月,張國榮在泰國曼谷的演唱會上,就演唱了這首《星》。1987年,張國榮去日本錄制他的新專輯《Summer Romance’87》,主打歌之一《共同渡過》由林振強作詞(林振強在這張專輯里一共填了四首詞,是填詞數量最多的創作人),作曲者是一個日本名字,谷村新司,這首歌原名《花》。而張國榮1986年同名專輯中的大熱之作《有誰共鳴》的原曲作者同樣是谷村新司。張國榮也許沒有和谷村新司見過面,但他很愛谷村新司,愛他的作品,愛他的柔情似水,愛他的深情似海。

你依然記得嗎?1985年11月,谷村新司發表新專輯《伽羅》,主題曲《浪漫鐵路》傳唱到整個亞洲。1986年1月,香港超新星張學友在第二張專輯《遙遠的她·Amour》里請潘源良填詞,把它改編成自己的代表性名曲《遙遠的她》。此刻,張學友中國巡回演唱會正在舉行,不知道他會不會唱《遙遠的她》,而2017年6月1日谷村新司的上海演唱會上,他終于唱出了《浪漫鐵路》。回首多年前的浪漫鐵路,你是否想起了遙遠的她?

“遙遙萬里 心聲有否偏差
正是讓這愛試出真與假
遙遠的她 彷佛借風聲跟我話
熱情若無變 那管它滄桑變化”

神奇的年代,總有無數神奇的故事。在6月1日的上海演唱會上,谷村新司深情回憶起他1981年第一次在中國演出的情形。他說,“因為我想回報所有幫助過我的人,所以我決定用音樂這條路。”谷村新司用非常平靜、低沉卻充滿磁性的嗓音唱出了開場曲,原來是那首《良日啟程》。“冰雪消融,我面對鄰近的北方天空/大聲呼喊著往日的夢/逝去不回的人們啊,仍掠過我激動的胸口/至少今后要展開我一個人的旅程了 啊∼在日本的某地/會有等待著我的人嗎?今天是尋找晚霞、旅行的好日子/在母親背上所聽過的那首歌/在旅程中不絕于耳……”不知多少人還記得,這是谷村新司1978年為山口百惠創作的名曲,樸素的情感、真摯的歌唱,近四十年來,這首歌不知感動了多少代人。此刻,它的原作者又唱出了它原始的風貌。山口百惠當年首唱這首歌時,是19歲,而谷村新司今年底將滿69歲。不同的年齡,唱出的那種美好情感卻是一樣的真摯。

這半個世紀里,谷村新司是怎樣創作的呢?作為亞洲最具聲望的創作歌手,谷村新司迄今已創作七百首歌,在全球舉行超過4000場演唱會,唱片銷量超過3000萬。很多歌手都演唱過他創作的歌,并引以為榮:山口百惠、鄧麗君、張國榮、張學友、姜育琚K…。

谷村新司(Tanimura Shinji,???? ???)出生于1948年12月11日,比日本另一位重要的創作男歌手小田和正小一歲,他是二戰后成長的一代,在硝煙散去、重建希望的憧憬里,和John Lennon、Bob Dylan、Jimi Hendrix、Janis Joplin、Mick Jagger、Joni Mitchell、Jim Morrison、Roger Waters、Eric Clapton、Neil Young、Robert Plant、Tom Waits等巨星一樣,他也是世界搖滾樂40后神話的其中一員。

1965年1月,十六歲的谷村新司組建了他的第一支樂團Rock Candies,比南方群星(1978年組建)、恰克與飛鳥(1979年組建)、安全地帶與X-Japan(都是1982年組建)、B'z 與GLAY(都是1988年組建)、Mr.Children與Luna Sea(都是1989年組建)等日本天團、組合出道都早出一大截。1966年7月1日,東京武道館在開館一年零九個月后,終于迎來了世界搖滾樂的核心風暴——披頭士,在這座堪稱全亞洲音樂場館的圣地,他們舉行了演唱會,當時,不滿十八歲的谷村新司應該也坐在臺下,和14000個青年一起歡呼。二十年后,鄧麗君成為第一位在武道館舉行演唱會的華人歌手。

上世紀六十年代末,年少輕狂的谷村新司在搖滾樂的世界里汲取了充足的養分,為他日后成為亞洲音樂大師牢牢打下了創作基礎。和很多不甘寂寞的日本搖滾青年一樣,血性方剛的谷村新司也向往英美的搖滾文化,迫不及待的他于1970年帶領Rock Candies樂團舉行了美洲大陸巡回演唱會,那時候,伍德斯托克音樂節剛剛把美國推上了世界搖滾樂的心臟。當時,大門樂隊還活躍,迷幻搖滾彌漫了整個美洲大陸。在巡演的路上,谷村新司發現搖滾樂其實是一條漫長的路。1971年,谷村新司組建了他的第二支樂團,ALICE 超級樂隊。在新的陣容里,谷村新司加入了新的元素,離當代世界音樂的潮流又進了一步。70年代,西方音樂更加長驅直入的進入日本,這也加速了日本流行音樂的變革。1971年9月,Led Zeppelin巡演到日本;1973年4月,David Bowie巡演到日本;同年6月,Santana巡演到日本;1974年4月,Rod Stewart與The Faces巡演到日本;1975年,Queen巡演到日本;1977年3月,Kiss巡演到日本;1978年6月,Kate Bush巡演到日本;1979年9月,Van Halen巡演到日本;1981年1月,The Police巡演到日本;同年2月,Japan1巡演到日本; 1983年John Lydon巡演到日本;同年11月,U2巡演到日本;……在經歷了青年時代對西方搖滾樂初期模仿的階段后,谷村新司在思考一個重要的問題:日本的音樂在哪里?

一個人當意識覺醒后,必然會發展成為行動。直到有一天,谷村新司突然做出了一個新的決定:我是否該換一種方式創作了?

1974年11月,谷村新司第一張個人專輯《蜩》發表,此刻的他不滿26歲,這是一個讓日本樂迷震驚的日子,搖滾樂和流行音樂原來并非天壤之別。專輯的封面是一張黑白照片,身著長襯衫、牛仔褲、高跟皮鞋的谷村新司靠在一堵暀W,仰望前方。昔日搖滾青年的形象被替換為一個思考者的輪廓。專輯的第一首作品《再見的季節》是一首純樂曲,曲調憂傷,開頭一陣半分鐘的口哨聲仿佛從遠方傳來的一種呼喚,為一段難忘的故事緩緩拉開了序幕。這悠揚的意境為一張充滿光彩的專輯打下了基調,那在空曠的一望無垠中散發的淡淡憂傷,讓人仿佛置身于電影配樂一代宗師Ennio Morricone(埃尼奧·莫里康內)的場景里。在這張專輯中,谷村新司重新打造日本當代音樂的棱角,那里面既有東方情感的細膩,也有西方智慧的深沉。整張專輯的詞曲都由谷村新司負責,每一首作品都展示出谷村新司在主題表達與范圍營造方面的過人才華,他的演唱令人難忘,似乎在唱出你的每一件心事。更重要的是,這些歌曲不但都有自然流暢的發展走向,更流露出一種毫不做作的樸素質感。從這張專輯起,谷村新司穩穩奠定了他在70年代日本樂壇的宗師地位。在多年以后,我們回頭再聽這張專輯,依然會被它深沉的氣息所迷醉。一個巨人就這么誕生了。

時隔一年后的1975年12月,谷村新司快速發表了新專輯《海貓》,這被視為谷村新司音樂生涯里另一張重要的專輯。在這張寧靜的作品里,閃光之作比比皆是,谷村新司的創作魅力再次令人驚嘆。《港口之燈》《向日葵》《溫暖》《日落》《砂的路》……穿越大千世界的茫茫世間,谷村新司仿佛在尋找他生命里的那道神光。在此后的四十年里,谷村新司一直在創作里貫穿這種樸素的表達方式,這正是他的作品深入人心之所在。谷村新司從此成為日本人心底一個難以忘懷的名字,這種難以忘懷,后來又穿越了國境線,投奔更遠之地。

就這樣,在上世紀70年代初,谷村新司走在50、60年代前輩音樂人開辟的路上,延續繼承了日本音樂創作的力量,以全能型創作歌手的標志逐漸引領、影響了日本樂壇的潮流。在整個70年代,谷村新司是異常活躍的。1976年,他創下了一年演出303場的日本音樂史的紀錄。積極的創作態度、幾近完美的作品、良好的傳播效應加上同樣誠摯的樂迷支援,讓日本樂壇在70年代就創造了一個個神話,同時讓日本成為了亞洲音樂中心,歐陽菲菲、陳美齡、鄧麗君等華裔歌手陸續赴日發展,各自闖出一片天。

令人驚奇的是,谷村新司發表新專輯似乎不費吹灰之力,而高產量卻鮮未出現失手,幾乎張張都是經典。每年買谷村新司的新專輯,已經成為了日本樂迷的一種習慣。1981年,谷村新司的影響力已經擴散到全亞洲,那一年,他在北京和香港,以及韓國、新加坡、泰國三國都舉行了演唱會。從1974年到2015年的四十一年里,谷村新司一共發表了三十五張錄音室專輯、四張現場專輯、無數張精選。

從1974年到1979年,全日本人都知道了谷村新司,而這位年輕的現代派音樂家的影響力延伸到全球,則是因為他的一首歌《星》。這首歌究竟是怎樣誕生的呢?

1980年初的一個晚上,谷村新司走出家,來到戶外。寒冷中,有一絲久違的寧靜。他仰望東京的夜空,發現有幾顆明亮的星在幽幽閃爍。他像在遙望一群故人,久久不動。“那些星星也有心事嗎?它們在訴說什么?它們從哪里來?它們的故鄉在哪里?”在那一刻,他已忘記了寒冷,他感覺那些遠處的星星仿佛在和他對話。他想起了親人曾經和他說過的中國,那里也有很多繁華美麗的城市,在那片他沒有去過的土地,人們怎樣生活?人們怎樣唱歌?谷村新司想起了讀書時關于中國的一些介紹,對日本人來說,最熟悉的就是中國東北。在谷村新司的印象中,黑龍江是中國東北平原的一塊圣地。谷村新司望著那片星空,想象幾千公里外,人們的音容笑貌。一陣旋律,就這么在心間緩緩流動了。守夜人決定為這支旋律配上歌詞,

“閉上雙眼/萬物消逝/黯然地睜開雙眼/前方的道路通向荒野/什么也看不見/啊/散落在夜空中的命運之星/靜靜地散發著光亮/照在我身上/我就要啟程/臉頰上灑滿銀色的星光/我也要啟程/辭別吧金牛星/伴隨著呼吸胸中陣陣寒氣/秋風呼嘯不停/可是我心中如火的熱情/讓我不停追尋夢中的憧憬/啊/璀璨的群星/縱然無名/也要閃耀光明/直至生命燃盡/我也啟程/辭別吧金牛星/啊/不知何時誰曾走過這路/啊/不知何時又會有誰循著這方向去/我就要啟程/臉頰上灑滿銀色的星光/我就要啟程/辭別吧金牛星/我就要啟程/辭別吧金牛”。這首歌,就叫《星》。

1980年4月,谷村新司發表新專輯《星》。專輯封面,是一個人走在夜里,他低著頭,路燈照著路,又似乎在揣摩著他的心事。城市文明的燈火闌珊被他遠遠的甩在身后,在他的醒覺中,那早已是一片荒野。他在尋找自己的夢,他在尋找自己心底那片銀色的星光。這張專輯迅速暢銷全日本,同名歌曲傳唱到了亞洲每一個角落。這首歌被改編成多種語言的版本,在不同的地區流傳,其中包括中國大陸、香港和臺灣。華人歌手最早翻唱《星》的是香港歌手關正杰,1980年9月,亞視電視連續劇《大地恩情》在香港首播,萬人空巷。1981年初,關正杰在發表的電視原聲專輯《大地恩情》中,收錄了粵語版《星》(鄭國江填詞)。鄧麗君迅速接棒,灌錄了這首歌。1982年1月8至11日,在香港伊麗莎白體育館,鄧麗君舉行的五場演唱會上,就演繹了《星》的日語版和粵語版。透過鄧麗君甜美悠揚的歌聲,這首歌很快在中國的南方風行一時,然后又向北方輻射。1983年初,沈小岑的第二張專輯就是以《星》為主題的,同程琳一樣,她也是在廣州太平洋影音公司錄制發行的,但她演唱的是日語版本。也就是從這首歌開始,中國樂迷開始想方設法的搜索日本歌曲,想象外面的世界。 星光引路,聽風細語。

1980年代,日本流行音樂再度攀登上一個新臺階,各種風格的音樂都在誕生并傳播。作為日本樂壇的中堅力量,谷村新司的影響力越來越大。1985年11月,谷村新司在發表的新專輯《伽羅》中又創造了一首他音樂生涯中的巔峰之作《浪漫鐵路》。在這張專輯中,谷村新司繼續以弦樂與電子合成器為音樂編排的主體,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民謠或民族音樂,而是要去做現代交響氣質的靈魂樂。這讓谷村新司的作品擺脫了小情小調的套路,而呈現出一幅幅充滿磅?大氣的畫卷。專輯中,有一首歌叫《老演員》,刻畫了一位過氣的老明星。電影拍攝現場,人們眾星捧月的圍著年輕的明星,而在沒有人搭理的一個陰暗角落里,一位白發蒼蒼的老演員在醞釀著屬于他的戲份不多的戲,大紅大紫的時代已不屬于他。誰沒有輝煌的過去、青春的碎片和流淚的心。“只有不中用和頑固的人 繼續做著渺小的夢 是沙子的話就成為像沙子的沙子 這就是人生的角色分擔”。這是關于灰暗的一首偉大作品,谷村新司把它處理為一種老派爵士樂的調子,它的內容讓人感覺既遙遠又揪心,仿佛他唱的是每一個終將變成那個老演員的人。透過歌曲昏暗的光,人們仿佛看到老演員同樣暗淡的目光。歌曲就沿著這暗淡的光,游走在一條虛無的視線中。在谷村新司的作品里,生命的喜怒無常并沒有被強烈渲染,反而是淡淡的、輕輕地流過,那些所謂的榮辱似乎不值一提。在音樂中,谷村新司一直在捕捉人性的每一個微妙細節,這些細節是時代的影子。不中用的人、頑固的人、渺小的人、沙子一般的人,我們不都是這樣的一個個人嗎?

1989年,鄧麗君在與谷村新司合唱《星》時,她感動得從眼眶中滑落了淚水。那一刻,她也許想起了故鄉的星空。自1981年在中國的首唱后,谷村新司一直惦記著在這片土地上再次歌唱。等待,是漫長的。2012年9月25日,原定谷村新司在北京國家大劇院舉行的日中邦交正常化40周年紀念演唱會被延期,這在谷村新司心底留下深深的遺憾。而遺憾,并不會讓一種愿望消失,而是讓這種愿望更深的扎根,澆灌成一棵更茁壯的參天大樹。延期,讓谷村新司有了更充足的時間去進行新的醞釀和創作。2015年,谷村新司又發表了新專輯。

是時候和老朋友重聚了。在6月1日的演唱會上,谷村新司一共演唱了22首歌,這只是他音樂生涯里的一小部分。剩下的大部分,散落在人們的記憶里。演唱會上,谷村新司唱了一首他在三十歲時為父親寫的歌,《太陽還會再升起》(選自1982年專輯《父與子》),那是一個人感恩的一種方式。他說,“因為每個人的經歷不同,所以愛好也不同。”輕輕的一句話,仿佛在回首每個人流轉的一生。他就像講故事一樣,用歌與人們分享音樂帶給人的甜蜜與豐收。與那些炙熱的歌的內容相比,谷村新司歌聲的音量卻是無比低緩的,與其說歌唱,那更像是傾訴和呢喃。他說,已去世的作曲家三木剛(1945-2009),曾經為鄧麗君創作歌曲,他有三百多首未發表的作品,谷村新司現場為人們唱了一首三木剛的遺作《嗚呼》。

平靜,有時候更顯珍貴或高貴。因為平靜,谷村新司給我留下了與其他大部分音樂人、歌手都不同的感受,在兩個小時的流動與跳躍中,他展示了一種電影敘事風格。這種流動與跳躍,讓他成了一個透明人,我仿佛看見他心臟跳動的節奏。

谷村新司,您知道嗎,無數顆心在期待下一次和您的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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