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揚:“你們必須讓我一生擁有它”
賈曉偉 于 2017.07.30 16:53:25 | 源自:深圳特區報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09.83/59

與英國作家奧斯本的談話里,卡拉揚講到1954年11月富特文格勒去世后他接手柏林愛樂的情況。他與當事人談判時說:“我愿意為柏林愛樂付出一切,但作為回報,你們必須讓我一生擁有它。”此后,卡拉揚說到做到,從1955年掌控柏林愛樂,到1989年春天終止這份終身合同,30多年柏林愛樂的“卡拉揚王朝”得以建立。他1989年7月16日去世時交出權柄,已是重病下不得已的放手。這應該是一個主人與一個樂團最后的古典關系,有點像國王的故事。此后柏林愛樂的指揮棒流水傳遞,其他樂團類似卡拉揚王朝的傳奇也不會再有。資本旋轉的快速魔術,音樂界在新媒體沖擊下的自保戰略,聽眾莫測的趣味,讓樂團與指揮的不確定性成了唯一的確定性。柏林愛樂此后將不會再有長時間的領主。

但藝術需要漫長打磨,以十年磨劍,或三十年磨劍。畫家巴爾蒂斯說,他最喜歡的社會是封建社會(當然這是黑色幽默),指的是當代社會轉速太快了,封建社會才能保證藝術家漫長地自我成長,自我完成,不被時代綁架與裹挾。也許,柏林愛樂遇到卡拉揚是幸事,他會為每個樂手爭取最大利益;而不幸的一面則是權力太大,針插不進、水潑不進他的王朝。卡拉揚的君主做派,勢必得罪一些人,重要的是他用柏林愛樂經營自己,獲取個人利益的最大化。奢華的生活,在業界的權力欲,皆被他人詬病。當世界開始摧毀一個個堅固堡壘,到處是流動與變易的風景,卡拉揚卻以恐怖的控制力與手腕,撐到了幾近壽終正寢之時,真是本事。一次次的反抗、起義與陰謀,均被他化險為夷。讀讀托斯卡尼尼、索爾蒂等一系列指揮大師的傳記,鮮有不出現王朝被瞬間顛覆的故事。

作為明星般的存在,古典音樂文化符號的最大擁有者,卡拉揚在世間的地位與成就有目共睹,毋庸置疑。他趕上了唱片業蓬勃發展的時代,是個科技迷與技術控,熱衷于錄音與拍攝影像資料,是世間留下這方面遺產的首屈一指的人物。當然,他一生最大的收獲來自以政治經營音樂的能力,而被人找麻煩,也源于政治問題。他努力洗白的納粹身份,至死仍留下疑問,尤其是美國音樂界對此一直揪住不放。1989年11月,他剛去世幾個月,美國加州的一場音樂會上,舉辦人把他與納粹屠殺相聯系。對歷史不依不饒的美國人,清算者的激情不會輕易熄滅。而認識卡拉揚的最佳角度,當是其作品與藝術,那才是對一個人的更高審判,也是最難的判定。指出一個人的政治污點極容易,可以簡單開火,眾生口誅筆伐,卻僅僅是踩一腳了事的事情。對卡拉揚這類人物,需要另一維度,況且對他的指控并不準確與詳實,更像一個自辯的無頭案。有人說,這是一重加害的預先設定。

卡拉揚錄制的唱片有幾百張,各種知名曲目都有所涉及,尤其在歌劇上大有作為。與同時代光輝燦爛的指揮大師比,卡拉揚內心的深度、感情的濃度、形式的獨特上都不算最好,但他好的地方,則是樂音的精致與華麗,弦樂的細膩肌理與對管樂的極度提煉。那是一個近乎沒有塵埃的所在,古典音樂可能的美感,被打造到了極致。他的指揮藝術高超,對總譜的理解極端透徹,駕馭樂隊的能力非凡。就指揮姿勢上,他恐怕是最有帝王氣概的。卡拉揚個子不高,神情卻十分高貴,雙臂從不做大的起伏。

我喜歡他指揮的晚期浪漫主義到現代主義這個時間段的音樂作品,比如馬勒。他說過,馬勒的作品極難指揮,弄得不好,就內里蒼白,形式上不準確。他的馬勒《第九交響曲》極為精美,展現的是一種瀕死預感里的啜泣,難用語言形容。當然這張唱片也是毒藥,聽者很難從那種亡魂般的魅力里擺脫,有點被鬼纏住的感覺。一個如此善玩世間魔術的人,卻在超時空的馬勒音符世界讓人丟失,忘了今夕何夕,真是大巫師。從他來看,也許一個人的藝術,恰是他現實的反面。

這是一種張力。他抵達了超凡脫俗的亡者之國,那是浪漫主義最后的墓地。卡拉揚終究算是浪漫的騎士,就其內心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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