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納切克:愛的神話與命運的死屋
賈曉偉 于 2018.01.11 18:33:31 | 源自:深圳特區報 | 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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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樹是爵士迷,年輕時曾開辦爵士吧,音樂隨筆談的多是爵士,涉及古典音樂的篇章,極其有限。他的小說里,卻時常有古典音樂的線索,比如雅納切克的《小交響曲》,是人物與故事推進的重要憑證。除他之外,昆德拉在作品里也不斷說及雅納切克,有的段落是極其專業的分析。兩位今天深具影響力的作家推崇雅納切克,給我們一個錯覺,以為雅納切克是在時間上離我們不遠的作曲家。其實他生于1854年,比德彪西還要大八歲。作為大器晚成者,雅納切克的創作理念,可要比德彪西以及同時代的西歐作曲家都現代得多。他1928年去世,而同是捷克人的卡夫卡,去世于1924年——雅納切克的歌劇作品里有與卡夫卡交集的地方。他臨死前未完成的歌劇,構思來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記》。

當然我們這個熱衷聊生平、弄八卦的時代,喜歡的是雅納切克晚年與卡米拉的愛情故事,而非作品解讀。因為音樂太抽象,言說過于困難,而人生的諸多花邊,可以讓人隨便噴云吐霧,容易多了。比如《小交響曲》,雅納切克寫作時已經70多歲,由于此時愛上了比自己年輕近40歲且有家室的卡米拉(兩人準確的相遇時間是1917年,此時作曲家63歲),這部作品被看作他愛的見證。漓江出版社2014年出版了雅納切克書信集的中譯本,其中火辣的表達段落被許多人用來解讀《小交響曲》。但問題在于,真實的卡米拉文化水準并不高。已近暮年的雅納切克是在“幻化”她與自己。這種激情對作品的推動力究竟如何,難以解釋。作品的寫作從來都是神秘的。卡米拉是其中一個線索沒有問題,但“放大”愛情,造就輕飄飄的神話,就屬于附會了。

《小交響曲》準確地說是一部組曲,整個作品的長度有普通交響曲的一半,可謂壓縮版交響曲。五個樂章的配器具有表現主義色彩,大膽,敏銳,尤其是管樂,表現力驚人。之所以大量使用管樂,在于此曲的核心動因是雅納切克要獻給捷克的軍隊,表達愛國熱情以及對未來的樂觀展望。當然,好事者盡可以把他的愛國熱情理解為對卡米拉的愛情,把大愛與小愛加以疊合。也有人這樣理解雅納切克,說他對卡米拉的愛是對家鄉摩拉維亞之愛的有意具體化與升華。他作品里摩拉維亞的影子無處不在,甚至一生都在探討摩拉維亞的語言與音樂之間的關系。這一點與穆索爾斯基當年研究俄語與音樂之間的關系異曲同工。雅納切克熱愛自己民族的語言與民間音樂。這是一種斯拉夫情結,十分復雜,牽扯東歐與俄羅斯歷史與文化的方方面面。

美國學者布魯姆提出“魔性創作”概念,針對的是“正常創作”。按照他的說法,俄羅斯與東歐的作家多“魔性創作”,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果戈理,以及卡夫卡。其實“魔性創作”的根本是超越現實、歷史的限定,把作品當作象征與寓言來完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記》就是范例。雅納切克之所以要把這部作品寫成歌劇,是為20世紀的摩拉維亞、捷克乃至世界打造一個音樂寓言。此前,他寫過交響狂想曲《塔布斯·布爾巴》,這部作品受果戈理的小說啟發,寫的是一位哥薩克英雄。但到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英雄主義的世界正在退場,“死屋”的影子降臨了時代。人的意義與救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題。世界正呈現真真正正的“魔性”,一如到了穆索爾斯基寫的魔鬼出沒的“荒山之夜”。雅納切克想宏大地回答世紀之交的疑問。

面對20世紀初的歐洲境況,不僅俄羅斯與東歐的作家與音樂家憂心忡忡,西歐也一樣,“暮色蒼茫”是一致的感受。這是不祥的直覺,戰爭與革命的主題將在20世紀上半葉壓倒一切,雅納切克寫的《死屋手記》幾乎成了納粹集中營的預言。摩拉維亞、東歐與西歐,其間糾纏的各種問題爆發、裂變,盡顯黑色幽默。這也在無情地告知人們,個人的命運十分渺小,所謂愛的神話,必須屈服于更大運轉的力量。雅納切克能在幻化里重新示愛于卡米拉,其實是在示愛摩拉維亞以及捷克。一個偉大的作曲家的情感,注定要巨大而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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