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爾蘭的、世界的、中國的“小紅莓”
李皖 于 2018.03.11 19:49:25 | 源自:李皖的博客 | 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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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吉他手、樂評人羅伯特·雷提到過這么一個現象,在我看來,他提起的是歌曲最深處的一個謎,一個真相:“搖滾樂極有趣的一件事是,真正激進的東西發生在聲音的層面。《水果什錦》(Tutti-Frutti, Little Richard)遠比列儂的《婦女是世界的黑奴》(Woman Is the Nigger of the World)激進,鮑勃·迪倫的嗓音比他的政治資訊更多地改變了人們對世界的見解。”

這段話,完全可以放在對愛爾蘭搖滾樂隊“小紅莓”(The Cranberries)和它的主唱德洛麗絲·瑪麗·艾琳·奧里爾登(Dolores Mary Eileen O'Riordan,1971.9.6 –2018.1.15)的讀解上。自1994年以來,他們在大約10年的時間里卷起一股風潮,從愛爾蘭吹向英倫,吹向歐洲,吹向美國,吹向中國,吹向全世界。這股風潮,主要地不是由歌曲的意義帶來,而是由那聲音,由那聲音引爆并推至全球。

這聲音是主唱德洛麗絲的創造,她由辛妮·奧康娜的演唱獲得啟發,用源自愛爾蘭圣歌的唱腔來演唱,比較奇特的是,她又將這唱腔與來自奧地利山間牧民的岳得爾唱法混和起來。說起這混和,其來源和內涵都極為奇特。前一個聲音,原本發生于天主教堂的穹頂之下,帶著層層傳說的黑暗氣息;后一個聲音,其自然的發生地是阿爾卑斯山的森林草場,是當地山民放牧時呼喚牛羊、縱情天地山川的野唱,誰曾想竟與肅然的宗教之聲有一種嫁接。

在歌曲世界里,搖滾樂向有打破界限、突入未知地帶的魔力。當一種新聲音打破藩籬,脫韁而出,往往會帶來一種陌生的、未知的、新銳的、難分難解的現代性。隨著這種聲音向世界擴散,不同地域、傳統、源流的文化與之碰撞、交匯,陌生、未知、新銳、難分難解的現代性也將隨之擴大,帶來更多的多義含混。現在,唱歌的是一個天主教徒,但與她在教堂里贊美上主的恩澤不同,爾今她是在國際時尚的舞臺上獻唱,她是都市之子,是在向著不同地方、不同種族、不同膚色的都市之子演唱。

1993年,業已名滿天下的英國搖滾樂隊“山羊皮”(Suede)舉行世界巡演,暖場的是名不見經傳的愛爾蘭新晉樂隊“小紅莓”。主唱身材嬌小,容貌俏麗,一頭男孩似的短發,嗓音極具穿透力。一曲《盤桓》(Linger,1993、1994),唱愛情的失意,卻將苦澀和哀婉付與一腔清新。吉他恍若鐘聲,青春的迷茫與行云流水的搖滾器樂一起,最后化作淙淙流瀑,化作激流,如同御風而行,郁悶盡得釋放。歌曲獲得現場熱烈反響。MTV臺捕捉到了這個樂隊的時尚潛質,將這首歌的錄像反復密集播放。

正是MTV風行全球的時代。伴著這首《盤桓》,伴著德洛麗絲極高的嗓音辨識度、極高的形象辨識度,伴著他們的首張專輯《別人都這樣干,為什么我們不行?》(Everybody Else Is Doing It, So Why Can't We?, 1993),“小紅莓”紅了。

1994年,中國香港。王菲出演王家衛電影《重慶森林》,飾演快餐店女孩阿菲。她剪了一頭與德洛麗絲一樣的短發,帶著“游離的神情,似是而非的狀態,清高孤獨的面無表情”(臟魚語),穿梭在香港的迷離國際都市里。電影中有王菲演唱的插曲《夢中人》:“一分鐘抱緊/接十分鐘的吻/陌生人/怎樣走進內心/制造這次興奮”。一個都市女孩的情夢,一股酷冷又饑渴的情欲氣息。

《夢中人》是“小紅莓”第一支單曲《夢》(Dreams,1992)的中文填詞版。除了語言不一樣,歌詞不一樣,王菲與德洛麗絲的聲音一模一樣,包括副歌后面卷舌發出的、一逞為快的岳得爾高腔,當年,這可是流行世界的新發明!《夢》原來唱的是:“啊我的生活每天都在變/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盡管我的夢/從來不太像它看上去的樣子”。

這是一種飄渺的、模糊又明亮的聲音,一種在現實和夢幻邊緣的聲音。王菲不只“小紅莓”這一個老師,但王靖雯變成王菲,確實是從這里開始的。后來,廣東話的《夢中人》變成了普通話的《掙脫》,在中文世界進一步擴散。自那以后,華語女聲歌曲的主流氣質變了,變得清新、清涼而憂傷。

德洛麗絲原本留著長發。她跟樂隊到各地演出,看到其他樂隊的女主唱也都留長發,于是把頭發剪了,以示區別。隨著“小紅莓”音樂的流行,這短發女子形象成了一種國際時尚。

范曉萱的叛逆,也是從這個時候,從剪為短發開始。漂亮乖巧的偶像派青春小女生,變成了一頭短發的假小子,文身,開始咿咿呀呀。相伴形象上的改變,音樂上求新求變,言行上我行我素。

在王菲、范曉萱身上,從“小紅莓”在中國的流行,可看到埋藏在聲音、形象下面的這一場世界風潮的秘密。這也是這一個時期都市男女的內在隱秘。剪去長發的清爽,是生活簡單干凈,作風干脆利落的宣言。千篇一律的都市人生,庸庸碌碌的職業生計,底層孕育著對張揚個性的蠢蠢欲動。德洛麗絲們形象上簡單、清爽、干脆,但用以定義自己的歌聲,清新而敏感,并且異常精致,具有認真看去辨別復雜的仔細。那個內心的世界空靈卻決絕,高亢而堅韌,柔和中帶著毫不含糊的激烈對抗,帶著糟糕生活之后雨過天晴的酣暢。德洛麗絲來自凱爾特人的精靈般的凜冽氣質,完美地隱喻了這一切。

由此探看下去,我們能隱約感知那些歌曲內在里的聲音的涵義、資訊、暗示:

——《在陽光下一點點死去》(Dying in the Sun,1999),聲音軟弱傷感,又貌似有仙氣,唱的卻是都市戀人的絮語:“我怎能竟被這些事影響/就像在陽光下一點點死去/我想變得就這樣完美/就像在陽光下一點點死去”。在真假聲邊緣的聲音,在現實與夢幻邊緣徘徊。這是痛楚嗎?分明又有少女的任性,仿佛遺世獨立,獲得自我的定義。陽光中奄奄一息?不,沒這么嚴重,陽光中的無奈輕愁而已,現實就像一張透明的網。

——《動物本能》(Animal Instinct,1999)是憂傷,一種明亮的憂傷,會發光的都市的憂傷。可愛的生活突然斷裂,無從解釋,難以開口言說。“事情突然在我身上發生/就在我喝茶時/突然我感到沮喪/感到徹頭徹尾的壓力/你知道你讓我流淚了嗎”?沮喪,流淚,它又何嘗不是愉悅的神秘享受?歌聲將這愉悅這神秘這享受,酷冷中的哀傷、自賞,盡現無遺。

——德洛麗絲的聲音,是人間和天堂邊緣的聲音。時常,她唱的,是身邊的人與事,是與我們大體無異的日常生活,但這個聲音,亮麗脫俗,像托捧著純真的世界,充滿了遐想,像逆光中邊緣被照亮的萬物,似要擺脫羈絆,縱身躍入徹底的自由和輕松。《家庭頌歌》(Ode to my family,1994)獻給爸爸、媽媽和家人,歌詞是普通而平凡的家庭溫馨,聲腔卻充滿異國情調和國際流行色。《當你離去》(When You're Gone,1996)是悼亡之作,但思念壓倒了沉痛。《永不老去》(Never Grow Old,2001)的輕吟,近似耳邊私語和催眠:“我做了一個夢……這是完美的一天……愿你永不老去”。宗教的寄托,就這樣化作全世界都市的白日夢。

——德洛麗絲的歌聲有被救贖的感覺,就像《就是這天》(This Is The Day,2001),當吉他重力刷弦,女主放聲呼喚,有一種徹底的放縱之感,像是將自己交出去,完全地托付出去:“他們會拯救你/留下吧,留下吧”。副歌的假聲伴唱,則像異次元里的呻吟和喘息。

——1993年某日,愛爾蘭共和軍在惠靈頓制造爆炸案,兩個孩子在這場恐襲中無辜喪生。次年,“小紅莓”發表歌曲《僵尸》(Zombie,1994)。《僵尸》抨擊暴力,將愛爾蘭獨立運動以來的一場場民族沖突勾連起來。對無辜者遇難的哀悼,對施暴者暴行的怒喝,都不及如同鳥叫的岳得爾尾音那么突出。德洛麗絲帶著這個奇特的尾音質問:“你的腦子里,是什么在你的腦子里?僵尸,僵尸”。 高亢時不需要聲嘶力竭,憤怒中也不需要破音咆哮,這首歌成為“小紅莓”聲音美學的最佳代表。這是他們最受歡迎的單曲,在法國、澳大利亞、比利時、丹麥、德國,都成了排行榜上排名第一的流行曲。

表現最極致的時候,德洛麗絲的聲音就像飛在空中。有人形容說,這是飛在空中的玫瑰,飛在空中散落的玫瑰花瓣。玫瑰來自愛爾蘭,它最基礎的聲音,有一部分就像是個女孩,就像是少女和孩童,帶著純真和童貞的隱喻。它穿透了世界,帶來了一片清新之風。須知這清新純情似水,也還帶著神經質,對應著這世界的病癥。意氣風發的少女,蕩氣回腸時,在天地間恣意穿梭,但這只是夢。再往上,天主教的圣歌變成了世俗的高亢,凱爾特層層疊疊的傳說變成了現代神話,哥特教堂拱券重重的冷峻穹頂,引領著現代人的精神沖突與掙脫。同樣在這片天空上,阿爾卑斯山民的岳得爾假聲,給搖滾樂和當今時尚帶來了想象力,那里有世界性的幻想、迷離、動感、激情和失落,有都市文藝男女的敏感、憂傷和驕傲,有聲樂技巧復雜精微的婉轉、有趣、跌宕起伏及其由此而樹立起的流行品位,有晴朗的心情、陽光燦爛的藍天、明亮白日夢的安慰、黑夜里突然的爆亮,那驟亮中心靈的一閃一閃。

最后,需要提出的是,它還有冷淡和疲憊,在一切高潮之后、一切假想的高潮之后的冷淡和疲憊。

這聲音,這聲音里的聲音,它們全都是現代形式!童聲歌唱、天主教圣歌、岳得爾假聲沒有一個是固守傳統,全轉化成了現代的形式。愛爾蘭有許多著名人聲,愛爾蘭搖滾、民謠人才輩出,但在世界闖出了最大名頭、被稱為“愛爾蘭國寶”的歌唱,U2、辛妮·奧康娜、“小紅莓”,幾乎全是這種現代的聲音。這種聲音充滿了現代性的沖突。從中我們應該清楚,“小紅莓”吹向全世界的清新之風,清新里有黑暗。雖然它的黑暗是三大“愛爾蘭國寶”中最淡的,但這種黑暗是魂,它至關重要。

相較于之前的愛爾蘭搖滾之聲,“小紅莓”的聲音里所包涵主要的品質已不是憤怒,而是美,是幻想。它將一種酷、一種冷艷和明亮,轉變成了新的時尚流行色。它憂傷,但主要傾心于輕快,行云流水,高亢清亮,在天際空靈,但本質上都在邊緣,在現實與夢幻、清冷與熱情、人間與天堂的邊緣,游離,徘徊。

愛爾蘭天主教圣歌,怎么竟能與奧地利岳得爾假聲聯起手來呢?這個謎,謎底卻極為簡單:德洛麗絲的父親,在德洛麗絲小時候經常用岳得爾唱腔唱一首阿爾卑斯民歌《寂寞的喚牛聲》(The Lonesome Cattle Call),德洛麗絲因此習得這種唱法。

德洛麗絲是家中7個孩子中最小的,上有1個姐姐、5個哥哥。這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家庭,父親是農場工人,在1968年的機車事故中損傷了大腦,喪失了勞動能力,行動靠輪椅。母親是位職業婦女,從事辦學事務。

一家人生活在利默里克郡巴利布里肯鎮,距利默里克市(Limerick)18公里。這個愛爾蘭第四大城市,實際上很小,2016年人口統計只有9萬。

德洛麗絲1994年結婚,生了3個孩子。夫婦倆在利默里克郡買了61公頃的農場,又賣掉。舉家一度移居加拿大,4年后又回到愛爾蘭。這段婚姻維持了20年,離異。

“小紅莓” 1989年成軍,德洛麗絲1990年加入,是第二任主唱,樂隊主要的詞曲作者。她的歌少有宏大主題,多為生活瑣屑,歌詞很膚淺。但歌詞無關緊要,很多時候,只要有幾個關鍵詞就行了。

德洛麗絲的歌聲,始終帶著濃重的利默里克地方口音。她用這種聲音,唱了“小紅莓”7張專輯,《別人都這樣干,為什么我們不行?》(1993)、《毋庸爭議》(No Need to Argue,1994)、《致死去的信徒》(To the Faithful Departed,1996)、《休戰》(Bury the Hatchet,1999)、《醒來聞到咖啡香》(Wake Up and Smell the Coffee,2001)、《玫瑰》(Roses,2012)、《其他》(Something Else,2017);個人2張專輯,《你在聽嗎?》(Are You Listening?,2007)、《沒有行李》(No Baggage,2009)。這些唱片在全球售出了4千萬張拷貝。

2018年1月15日,在赴倫敦錄制節目期間,德洛麗絲客死于一家酒店,終年46歲。死亡很突然,沒有公布死因細節。她的遺體將運回家鄉,葬于父親墓旁。

從愛爾蘭一個小城舉步,一躍成為全球聞名的世界級明星,縱是有十多年歌曲相伴,我們也并不了解她。

2014年,在紐約飛往愛爾蘭的國際航班上,德洛麗絲躁郁癥發作,她攻擊空乘人員,沖他們吐口水,大叫“我是利默里克的女王!我是個偶像!”

這一幕,暴露了德洛麗絲內心的真實,也暴露了令人心痛的人生深處的真實。

8歲開始,受到一位“全心信賴的人” 持續4年的性侵,這種心理傷害,一輩子也沒去除。

在人生的最后歲月,醫生發現至少有3年時間,德洛麗絲在受著嚴重的躁郁癥的折磨。

成名,成功,成為世界明星,但人生至深的痛苦,也未能因此有所改變,說不定,還加劇了。

伊安·柯蒂斯之死,讓人知道癲癇能嚴重到什么程度。卡倫·卡彭特之死,普及了神經性厭食癥。邁克爾·杰克遜讓世人知曉一種癥狀奇怪的白癲風。科特·柯本之死讓人見識了抑郁癥,德洛麗絲讓人知道了躁郁癥。

這讓人們驚覺時尚背后的肉體與病痛,藝術背后的靈魂與精神折磨。也讓人們長久地猜疑著這個問題:藝術究竟為何物?非凡的藝術家,為何多是病人?

最終,德洛麗絲留下的,是她的聲音;世人能感受到的,能加以體會的,是她的聲音;假如這聲音足夠強大、足夠永久,它還會在未來被體會。聲音里的那個人,似乎非常具體,似乎有那個人所有的謎。

而聲音,將制造出歌曲自己的邏輯,讓德洛麗絲一次次重現,讓那些謎團不斷地回旋。從中,意義不僅將再現、連綿,還可能變形、嬗變。

(注:文中所引英文歌詞,中文譯本均為李皖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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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另外一個角度詮釋了小紅帽樂隊對世界的影響!小紅莓的那張《Stars - The Best of 1992 - 2002》真的是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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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2018.03.14 13:0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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