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中國音樂的“老去”和“不一樣”
陳濤 徐毅 姜樹 李皖 于 2018.03.19 18:54:09 | 源自:南方周末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07.50/30

主持:南方周末記者-陳濤;嘉賓:音樂經理人-徐毅、音樂廠牌創辦者-姜樹、樂評人-李皖

2017年初,趙雷的歌曲《成都》的影響力由電視延展到互聯網。仲夏之際,《中國有嘻哈》讓幾名新星冉冉升起。似乎中國的流行音樂要依托綜藝節目才能傳唱。

獨立音樂與流行歌曲的界限仿佛消失,流行歌手都想顯露自己的“搖滾范兒”。眾多戶外音樂節在“虛火”之后走向理性。小眾音樂從酒吧演到小劇場、體育館,民謠歌手李志雄心勃勃,宣布要在三百多個地級城市開演唱會。

音樂行業在2017年留下了什么?南方周末記者采訪了幾位相關人士:索尼音樂大中華地區前CEO徐毅,他目前正籌備新一屆CMA“唱工委音樂獎”的評選工作;姜樹經營了十多年獨立音樂廠牌“樹音樂”;樂評人李皖則依然保持著聽實體CD的習慣。

徐毅和同行宋柯堅持操辦音樂行業的評獎,傳統唱片業“崩盤”之后,2017年首屆CMA頒獎顯得倉促和尷尬。但李皖認為評獎的作品不錯,“是音樂本位的一項重大事件”。

“一批人也想照貓畫虎做中國的格萊美,我們沒有那樣的基礎和土壤。”姜樹并不看好這個行業獎。雖然意見不同,但他們在行業問題上有時不謀而合。譬如,2017年的中國樂壇并無驚艷之作,只有事件,被大家很快忘記。

我們都一樣,才需要“我們不一樣”

南方周末:無論搖滾、民謠還是流行,2017年有很多老牌藝人發行了新作。如何評價這些“老人”的作品?

李皖:我聽了羅大佑的《家III》,沒有感動,這張專輯可能是他作品當中最差的。不是他變了,也不怪時代。就藝人來講,現在創作音樂的狀態不是特別好。這張專輯跟《戀曲2000》相比就差太遠了。黑豹的作品,自從第一張之后,基本上就是兩個樂隊了。第一張還是頂尖的樂隊,之后就是一般化的好樂隊,好只是在技術層面,音樂在我看來都不是經典的。

對藝術家來講,特別難得的狀態就是“神魂俱在”,樸樹保有這樣的狀態。2017年他來武漢開演唱會,我去了。他的作品還有追求,比如像《獵戶星座》,他也在努力改變自己,寫作方式、作詞的感覺跟以前不大一樣。以前更多是民謠敘事曲的方式,現在變成更接近于詩歌,但留有更多空白,這是他的進步。

丁薇的專輯《松綁》挺好,創作完成到發行隔了很多年頭。那是非常有力量的作品,大家對它的評論、解讀遠遠不夠。這類音樂有一個解讀的困惑,就在于創新方面。她的《松綁》在思想意味上具有難以言說的特征。聽這一年的作品,她還是突出的。

姜樹:樸樹、丁薇是我自己比較關心的,包括萬曉利的,我覺得都不錯。野孩子也有張新專輯。丁薇這張的國內版我差點簽了,她的作品永遠都是小而美,是小眾里面的精品。她還是偏藝術家的,是挺難得的歌手,但你會發現,她演出真沒有人去看,一直不溫不火。丁薇這個“IP”在商業價值上不行,但她有藝術價值,投資風險很大。她自己的音樂造詣很高,但她很尷尬,因為她不是王菲。

李皖:孫燕姿那張《跳舞的梵谷》評價好像特別低。她畢竟也是超級明星,不在她最輝煌的時間,獲得整個行業的支援變低了。她無法獲得最優秀的音樂人、最優秀的作品,就變成一個次一等的角色。

姜樹:《小蘋果》大眾都知道,頂多兩年,就沒人再放了。我們再通俗一點,孫悅、那英,現在除了當評委之外,她唱歌、出專輯嗎?孫燕姿當年如日中天,我一直做獨立音樂,也愛聽她的歌,為什么?它就是一個流行歌,《綠光》好聽,唱得好、跳得好,但是不夠經典。包括汪峰參加《歌手》,他一定要有這樣的實戰期,不斷地持續,要不真的就掉下去了。

南方周末:每年都有“神曲”,你怎么看2017年的《我們不一樣》?

姜樹:這首歌歌詞簡單,直抒胸臆,而且它迎合了大家的狀態:大家都在努力生活,都是蕓蕓眾生,但是“我們不一樣”。這適用于所有人,這是我們希望的,甚至是每個人內心追求的,但恰恰這是奢侈的,你是一個特別現實的個體,你就是一樣的。這樣一句話直接擊中要害,唱得鏗鏘有力,旋律又是“小調”,是中國人最適合聽的。

“神曲”反映中國市場有多巨大,真的上億人在聽,太可怕了。商業市場是一個巨人,而獨立音樂就是一個小矮人,你如何跟它碰撞,實現價值?你要野孩子去寫這樣的歌,打死都不會干,大家都選擇了自己恰當的位置。

李皖:特別順滑,代表了它跟大眾審美之間的吻合度,幾乎100%吻合。易傳唱,你聽一遍就能在腦子里烙下烙印。在社會學層面,它一定觸動了當下社會的關鍵的東西,就像一度流行的《心太軟》,深層次對應了一種社會心理。

集體摧毀這個市場

南方周末:2017年,資本對音樂行業的介入有哪些顯著特征?

徐毅:本來比較傳統的唱片行業已經發生很大的改變,資本也好,新科技也好,有很多力量進入。現在是資本如何讓這個產業發展。音樂行業變得多元化,音樂人的面貌也改變了。李宗盛說,我們新一屆CMA的使命之一,就是讓音樂人看清自己的面目,找到自己的來處,不要因為各方面力量的融入而讓自己迷失方向。如果我們沒有好作品,這個行業是不是要檢討?在越來越便利的時代,我們如何駕馭這些資本和科技?起風了,你要把帆揚起來,不然這風只是把自己的頭發吹亂了。

姜樹:這幾年演出市場很瘋狂,恰恰是資本在推動,但的確不夠成熟。2017年的音樂節,整體上處于減少狀態。之前找個PPT在當地一忽悠,都能去做音樂節,把這個市場做爛了。音樂節本來是很好的線下戶外體驗,就是因為良莠不齊,甚至一個城市一年30個音樂節,對市場其實形成傷害。藝人的價格是上升的,演出特別多,多了演不了,然后大家都在往上漲價,惡性循環。做演出的公司,“采購”藝人的成本上來了,不專業的拍拍屁股走了,就苦了相對專業的公司。我們也在反思,因為是其中的一員,有段時間自己比所有人都要相信這個市場,當局者迷。但2017年音樂節真的是海水退去,誰在“裸泳”慢慢就看出來了。這是好事。

南方周末:小劇場演出的情況怎么樣?

姜樹:小劇場演出,整個行業2016年我們做得很多,2017年收得比較快,所謂“春江水暖鴨先知”。我們第一撥去碰到這個熱點,也最早察覺到它冷的狀態。很多人找我們,跟我們談,價格打折,要去做劇場,我們很清楚一做就賠錢,當然不見得都賠錢。除非藝人不拿出場費,跟劇場、跟演出公司共負盈虧。音樂節又把大家毀得差不多,一旦不掙錢演出,我先演那個掙錢的吧。這個市場,就是集體去摧毀。包含一些真正的資本,還有所謂的地產或廣告贊助的企業,先冷下來了。

人心變化很大,現在的迷惑只是抒發情緒

南方周末:城市民謠類型成為熱點,比如2017年初趙雷的《成都》,這該如何看待?

李皖:它既不能代表成都,也不能代表民謠,只是一個良好的作品。我對這首歌也不看好,可能是曇花一現。民謠更深的是那種對生命的揭示,生命的痛感或者感觸,這首歌都相對而言比較平淡,像城市年輕人帶有一點點孤獨的感覺。電視選秀節目一直有它的模式,觀眾也基本上定型,趙雷的出現應該是一個意外,跟之前的角色有點差異,好像是耳目一新。

他的水準、才華,包括音樂的感染力、深度,其實都不是特別好,遠不算優秀。即使這樣的作品也打動了人,也是民謠最基本的東西發生了作用,樸實、不繞彎子、直白。當然跟現場編排也有關系,作品用了童聲,也是輔助民謠成功的因素。

姜樹:這樣的歌曲迎合了這個時代,在眾多網路歌曲中,聽上去有新意,這也反映中國好的音樂作品太少了。好作品價值很高,但是被大眾接受的永遠是流行的,要淺一點。

南方周末:《成都》走紅之后,很多城市也在打造“城市名片”。事實上,寫城市的歌之前也有很多,比如汪峰的《北京北京》。

李皖:《成都》的后續恰好反映了當下的社會特征,政府、資本或電視選秀都在打造“城市名片”。被傳唱的歌曲真不是制造出來的,要是能制造出來,音樂就好做了。《成都》是因緣際會,《北京北京》情感的特征是非常明顯的。《北京北京》很沉重,力圖用宏大敘事把處于這個城市的人面對時代劇變難以承受,無處安放的感情表達得很強烈。拿這兩個作品相比,我們發現人心的變化很大。當年的痛苦是很難被消化的,突破這個迷惑能夠看穿一些東西;現在這種迷惑就是隨著生活而起的情緒,不會淹沒你,就是生活的酸甜苦辣,一個滋味而已。

“他非常漂亮地做了一次收割”

南方周末:李志在2017年提出“??肆”計劃,用12年時間在334個地級城市演出,你如何看待這個計劃?

姜樹:演出未必掙多少錢,但這件事是有價值的。一是對他自己,肉跟骨頭都在自己的鍋里;二是他公布這個事件,通俗地講是有一個聚焦。它是之前沒有人做過的,我樂見其成。至于他完成完不成,大可不必認真。

李皖:李志是特別有價值的一個樣本,在唱片業基本崩盤之后,對于一個有一定創作能力,有一些分量的藝人,如何實現良性的資本循環。李志是一個底層的民謠歌手,當年看上去像個草根,但現在這個團隊是精英化的。他在小劇場演出,出唱片,自己錄制,自己發行。他通過歷年持之以琲熙虴@,積累了大量作品,相當數量在鐵桿粉絲群中是名曲。有了這種積累之后,他非常漂亮地做了一次收割。我看了他的演出,他表現出非常強大的現場能力。

南方周末:早年間因為有網友放出下載鏈接,后來發專輯他干脆自己放出下載,對數字時代有清晰的認識。

李皖:他蠻早就放棄了唱片,這點其實挺明白的。回過頭看這種行為,就是要收獲粉絲和資源,通過演唱會銷售。名聲最后都通過演唱會變現,唱片反正也賣不了多少。周杰倫變現的方式也是別的途徑,演戲,參與電視節目。其實這是一個怪現象,如果小說家不通過小說賺錢,變成影視劇賺錢,這就不是小說的本質。

南方周末:實體唱片當下還有存在必要嗎?2017年很多音樂人在發行數字唱片之外,卻選擇回歸黑膠唱片。

李皖:2017年的確有一股黑膠潮流。這也是產業邏輯,出CD不能變現,就得找別的門道了。恰巧隨著人們生活水準提高,有一些音樂發燒友是聽黑膠的。只要你把它做出來,他喜歡就一定會買,買了也不能做成盜版。黑膠是沒有辦法轉的,它不是電子產品。

徐毅:實體在中國還有一定存在必要,但不是產生銷量和收入的主要途徑。日本還有70%是實體唱片,這里面有相當多是偶像歌手的周邊產品,比如一個歌手出新歌,發六個版本,其實消費者只是在收集紀念品了,里面有CD或者DVD。怎么樣更豐富,更有收藏感,是這個行業一個很有趣的問題,或許能讓歌迷產生新體驗,比如音頻跟視覺結合。

“用最簡單、最保守的方式保持狀態”

南方周末:你們和一些老牌搖滾歌手很熟悉,怎么看他們的現狀?

姜樹:黑豹當年那就不用講。唐朝樂隊,我們現在再看,音樂真是沒法聽了。追情結那些人都老了,大家都在和時間抗爭,所謂本位思想跟現實生活沖突。比如何勇就解決得不好,張楚也一般。竇唯用了最笨的辦法去解決,我行我素,不跟大眾交流,用最簡單、最保守的方式保持狀態。

南方周末:2017年竇唯給一款手游寫了主題曲,被認為又開口唱歌了,還是金屬音樂,你們是否聽了?他也錄了一張純音樂作品《山水清音圖》,大眾似乎并不關心。

李皖:給游戲寫的那首歌,就作品來講很一般,我甚至覺得很差,不值得一說。他個人比較孤立、自足,不尋求外在,起碼不是積極地面對社會變化。他找到一種自我安放的方式,可以使他獲得一種生存手段。

姜樹:他接手游這樣的項目,當然要遭到大家的吐槽,因為那是純商業,要收很多錢。對這個復雜社會的變化,他的辦法太簡單了。黑豹則直接涌向商業。崔健的生活已經不叛逆了,但是他的精神、骨子里面在堅持做這個東西,這恰恰是他最好的狀態。未必要靠音樂去詮釋,靠電影甚至一場演出就可以了。他很注重晚節,我覺得已經可以給他點贊了。

陳冠希和吳亦凡的嘻哈完全不一樣

南方周末:2017年,《中國有嘻哈》把嘻哈從“地下”帶入大眾視野,你怎么看待這種現象?

李皖:我現在也習慣于從行業角度看問題。新的觀眾越來越網路化了,它的強大反映了電視臺的沒落。做了別的可能也一樣會火,它不是一個社會現象,現在有人把娛樂現象和社會現象混到一起。真人秀選擇嘻哈是有原因的,因為嘻哈具有形象上的一致性,標榜草根、時尚、年輕。民謠也可以是草根,但不時尚。

南方周末:像陳冠希早期就是唱嘻哈出來的。

李皖:陳冠希是香港最有代表性的嘻哈藝人之一,而且作品非常好,水準非常高。他做的嘻哈其實很草根,跟吳亦凡所做的完全不一樣。美國的嘻哈是生活當中的音樂,人、生活、音樂是一體的,是一些群眾生活在這個空間,用這種形式來表達。在中國這是沒有的,只有嘻哈藝人和部分嘻哈作品,作為社會現象來講是一個假東西,反映的是扮酷的現象。

姜樹:中國樂壇就是一個浪打過來,起來了,過兩年又是另外的一個浪潮。突然大火的東西,下一個表現一定是走下坡路,而且特別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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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應了一句話。英語越差越聽英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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