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拉姆斯:難以承擔的“巨人”之重
賈曉偉 于 2018.04.24 13:50:17 | 源自:深圳特區報 | 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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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曼為人善良,喜歡提攜后生,在文章與書信里多次有意拔高還在學徒階段的勃拉姆斯,甚至把“下一個貝多芬”這樣虛擬的沉重冠冕,戴在他的頭上。一個年輕人,被導師寄予厚望,預示了一生的壓迫與束縛過早來臨。后來功成名就的勃拉姆斯在給一位友人的信中感慨,無人能解他“聽見背后巨人的腳步聲時,心中是什么樣的感覺”。他與舒曼一家的糾葛,在舒曼死后變得異樣。先是勃拉姆斯離開了克拉拉——原本與師母的“情誼”,應該朝更親近發展,卻以我們今天也一頭霧水的原因不辭而別。后來兩人恢復了朋友聯系,在作品的創作與演繹上互相支援,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音樂史家通常把勃拉姆斯創作《第一交響曲》的起始年代定于1855年,1876年完成,跨度為21年。不知這是不是一部交響曲創作時間最長的世界紀錄(與此可以比較的,是歌德的詩劇《浮士德》,寫了64年,德國人打造作品的耐心與韌性也許是世界之最),但真相是他1862年就寫出了第一樂章,其后擱置了十幾年。一個大師,年輕時充滿表達的意愿,卻不得不用長久的耐心等待表現力健全,最終打通隧道,破繭而出。但21年孕育一個胎兒,時間還是太長了。那時勃拉姆斯22歲,是一位玉面書生;完成作品時已經43歲,滿面滄桑。中年時他的體態開始臃腫,脾氣暴躁,用今天的語匯來說,就是喜歡與人“互懟”。這是必然,因為他的敵人太多,連蕭伯納這樣的主兒也時常諷刺他的作品,更別提德奧的那些邪惡評論家與同行了。他們不是好心人舒曼。

一位國內的作曲家曾經對我說,從專業的角度而言,勃拉姆斯的交響樂比貝多芬復雜,音樂修辭更為多元與細膩。可見“巨人的腳步聲”帶來的壓迫,讓勃拉姆斯苛求技術上的豐富與突破,盡管創作并不僅僅是技術上的事情。我聽《第一交響曲》,還是從第一樂章感到了貝多芬的強大存在,情緒的飽滿,斷句的毅然決然,無可阻攔的氣勢,都是對貝多芬的承接。而第四樂章運用的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的主題,明確了向貝多芬的致敬。從首末兩個樂章來看,勃拉姆斯要表達的是自己的選擇,即沿著貝多芬而不是另一個方向開拓交響之路。這是對瓦格納的音樂美學有意的分庭抗禮。除此之外,第二與第三樂章則充滿十足的勃拉姆斯氣質(第四樂章可以看成一半貝多芬一半勃拉姆斯),有一種深重壓抑里的抒情性,欲言又止的淚水,藏在旋律里。如果說貝多芬是英雄主義的代言人的話,勃拉姆斯的作品則充滿了文學性與詩學的底蘊。他是變異的貝多芬,沒有貝多芬的精神高度,卻以一種復雜的修辭,表達更為糾纏的心結。

關于勃拉姆斯《第一交響曲》的錄音版本,企鵝榜推崇克倫佩勒的演繹,美國樂評家利比喜歡阿巴多指揮的柏林愛樂,以及伯恩斯坦指揮的維也納愛樂。目前看來,阿巴多的版本受到更多認可,不過好版本還是太多了,也惹起爭執與麻煩。勃拉姆斯一生所寫的交響曲僅僅四部,而且都不長,兩張唱片就可錄完。他也許有意減掉作品的多余枝蔓,以求達到貝多芬那樣的情感濃度與烈度。但必須說的是,貝多芬是貝多芬,勃拉姆斯是勃拉姆斯,把兩位大師混為一談,甚至把勃拉姆斯當成貝多芬的回聲,小號的貝多芬,都是誤解與不公。

關于這一點,勃拉姆斯也是悲憤異常。有人對他說,《第一交響曲》的第四樂章里有貝多芬的旋律,被他臉色鐵青地懟了回去:“連傻瓜也知道這一點!”也許,人到中年,勃拉姆斯更關注的是自我呈現,無論人們如何不懷好意地拿他與貝多芬勾連,八卦與舒曼一家的關系,他能做的就是粗口以對,扭頭就走。他自己已經是一面旗幟,暢享天空的風。那面旗幟上任何其他大師的名字與圖案,都必須消失。

聽勃拉姆斯,仍需像聽貝多芬一樣正襟危坐,盡管他已經柔化了不少,但嚴肅的面容依舊。除此之外,還需清空自我,不置前提,才可以層層遞進地聽進去。勃拉姆斯的情感,因為充滿糾纏之影而異常動人。他繼承了貝多芬,但多了掙扎與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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