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西安:二戰集中營里首演的四重奏
賈曉偉 于 2018.05.09 12:52:13 | 源自:深圳特區報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10.00/10

這像一個詭異的故事,卻又是真的。1940年,德軍閃電一般占領法國,32歲的梅西安作為戰俘,被關進了集中營。看守的德國軍官知道梅西安是音樂家,專門為他提供一間不受打擾的屋子,并送來紙筆用以創作。他把此前部分寫好的關于“時間盡頭”的音樂構思加以拓展,完成了《時間盡頭四重奏》。

1941年年初,集中營的法國戰俘與德國看守一起在寒冷中聽這首樂曲的“戰時首演”。梅西安彈奏一架琴鍵不全的破鋼琴,另外三個人分別吹奏單簧管,拉大提琴與小提琴。冬天的大地一片蕭瑟,四位樂手真像世界盡頭的鬼魂,在生死之地進行來自音樂的告解。這部神學情懷的作品在非人之境里完成與出演,本身就充滿別樣意味。

梅西安的作品,長期以來憑借獨特的節奏聞名,并為自己的節拍理論留有系統學說。他的音樂形式盡管十分現代,但骨子里卻是一位充滿宗教情懷的作曲家。而集中營里,每個戰俘都在生死之間徘徊,絕望抵達深處,也意味著拯救的到來。《時間盡頭四重奏》里的絕望表達,與拯救的主題彼此變奏。

作為一部時長五十多分鐘的四重奏(是常規四重奏的兩到三倍),而無獨有偶的是,英籍詩人艾略特在1935年到1942年間,創作了《四個四重奏》(此詩讓他獲得了1948年的諾貝爾文學獎),作品的寫作年代不僅與梅西安的《時間盡頭四重奏》相近,詩歌主題也有不少交集——皆是對時間開始與結束的哲學與神學探討。

兩位大師的殊途同歸,是一個值得深究的學術題目。不過,艾略特的修辭表達極其復雜,而《時間盡頭四重奏》則顯得單純而極簡,像沒有上色的鉛筆畫一樣。梅西安讓音樂織體回歸線條簡單的幾何,如同讓金碧輝煌的宮殿近似一座粗陋茅屋的構造。

很多樂迷聽《時間盡頭四重奏》會感到不適。這首樂曲變異我們的聽覺經驗,是在默默刮掉耳鼓上的色彩,以最早的電影默片形態挑戰我們已經習慣的彩色與高清。沒有調性,已經讓人難受,極簡的形式更似兒童的涂鴉,讓我們難以準確概括其間的含義。當單簧管漫長獨奏,小提琴與鋼琴反復演繹同一個旋律并緩緩遞進,沒有神學意識的樂迷會覺得是在遭受刑罰。但不適與難受過去之后,往深處體會,就會發現拯救的主題。它是一根游絲,細小,充滿韌性,仿佛時間黑暗隧道的盡頭,有一位拯救者在等候。梅西安表現的特殊境遇,以必需的宗教式忍耐考驗聽者的耐心。

也許把《時間盡頭四重奏》看作極端環境下的極端作品更為合適。純粹分析其間的技術,沒有多大意義。梅西安使用的樂器受環境所迫,不是在自由境況下對配器的安排。集中營里,只剩下了小提琴、大提琴、單簧管與舊鋼琴,作曲家在艱難之境里依舊表達對拯救的確信,就是作品的震撼之源。

梅西安的作品多以宗教為題。作為少有的宗教作曲家,他與20世紀的音樂思潮并不一致。而記錄鳥鳴,并把鳥鳴的素材加以提煉寫到作品里,已是他的標識,其間盡是冥想與對大自然的熱愛。

昆德拉在作品里“歡呼無意義”,但梅西安卻以宗教強調生命的意義。這個世界的意義之爭由來已久,所謂“無意義”,只能說是意義的缺席與變異。意義,也許在每個個體的心里,并不在世界之中。梅西安作品的價值,恰是言說了那根綿延不息的光明之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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