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舒駿:現在哪怕刮臺風,我也無動于衷了
錢戀水 于 2018.07.18 08:15:56 | 源自:澎湃新聞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00.00/0

一部建立在黃舒駿經典作品基礎上的原創點唱機音樂劇《馬不停蹄的憂傷》,2018年九月將在上海大劇院首映。這場采訪,他準備做成一場有刺激性的腦力激蕩。如果不是這樣,“這個采訪我恐怕做不下去。”

多年來,黃舒駿在采訪中回答過太多相似的問題,以至于自信“你的采訪提綱我看一眼就知道哪些問題是網上抄的,哪些是原創。知道嗎,你們記者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以后90%的記者崗位都會被人工智能取代”。說著他拿起礦泉水瓶假裝記者采訪,水滴在我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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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位前音樂人和資深電視節目評委,黃舒駿經常要面對兩個常見的記者提問:關于“綜藝/選秀節目評委”這重身份,以及是否還在進行創作。

“關于‘好聽’和‘不好聽’,我各有100種不同的形容方法。”這是他為自己創造的一種可以在評委座席上進行的訓練方式,延續年輕時搜腸刮肚寫歌詞時的腦力激蕩。

這個答案有很多變種,取決于采訪者的提問方式和誠意。但萬變不離其宗——通過尋找最恰當和準確的形容,評委的工作也成為他創作的一個出口。這樣一來,兩個問題都回答了——他仍試圖創作,評委的工作是其中一個創造力的出口。

還有一個回答黃舒駿屢試不爽,往往能噎住采訪者。“為什么2001年以后不再寫歌了?”他反問:“你還買唱片嗎?”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迅速轉身問身邊的三位工作人員,“你們呢,還買嗎?”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說:“(音樂)都沒有人買了,我為什么還要去做?是你們全世界的人一起通過盜版和免費下載把音樂行業殺死了。”

黃舒駿還有一個著名的愛因斯坦例子。“愛因斯坦26歲發明相對論,那他后半輩子要怎么過?他用余下的人生去解釋它。你會不會去問他,你怎么不在年老的時候再發明一條偉大的理論?”在他看來,老人們大都沉默,是因為年輕時已飽滿地體會過每一刻,再無新的心緒蕩漾,對世界不復好奇。

浪漫一點的說法就是,“二十歲的時候,一陣風吹過我都能寫成一首詩。現在哪怕刮臺風,我也無動于衷了。”

從外因和內因上,黃舒駿建立起一套理論,以應對這個世界對他喋喋不休的重復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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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2001年,音樂人黃舒駿在青春年華時出版了10張專輯。現在回頭看他仍感慨,唱片公司能夠放膽讓他個人包辦所有詞曲甚至文案,在唱片工業的長河中亦屬罕見。

他早熟又早慧,恃才傲物,而且不吝挑戰自己的頭腦。埋頭寫歌的那幾年,“我會去誠品書店隨便找一塊地方坐下,隨機挑選幾本書,從書名里拆字出來看組成的詞句是否能形成某種新的意象。”其他的采訪版本中,他自述刻苦寫歌如論文寫作,常數日關閉房門苦思,或者翻閱禪宗書籍(及其它主題),力求這短短兩百余字里有他所有的精華,“如果兩百字的東西寫成五萬字,那我覺得就是稀釋,是一種墮落。”

他承認,當年自己年少高傲,因此惜字如金。黃舒駿的10張專輯中,有兩張入選“臺灣百大唱片”,分別是《馬不停蹄的憂傷》(1988)和《雁渡寒潭》(1989)。他保留了孩童般對未來的敏銳直覺力,青年的浪漫和充沛能量,在愁緒中表達對生命的向往。曲雖不及詞,但簡約優美,詞曲交融無間。

死后會怎樣,黃舒駿并不關心,“因為沒有理論可以倒推”。但雁過留名,他在意那些十七八歲的柔軟情感凝結成的歌,是否還能留在別人的腦海中。

剛好這部音樂劇的制作公司經理湯峻是他的老歌迷。“湯總能背出我的任何一首歌的任何一處歌詞。我覺得,這是一種情有獨鐘。一個人記得周杰倫或是鄧麗君那不叫情有獨鐘,那叫時代記憶。”在這個基礎上,音樂劇項目上馬,目前劇本已經成型。

它注定是一個跟愛情有關的故事。黃舒駿寫了那么多愛情,這次他選擇的切入點是“不要變老”。他為劇本做的一個貢獻,是提出:“女人為何不能老,因為尚未找到真愛;女人找到真愛,就可以放心地變老,變胖變丑。”

《不要變老》是黃舒駿收錄于《未來的街頭》(1990)中的一首歌曲,歌里對愛情和紅顏的易逝倍感惶惑。今年52歲的黃舒駿試圖為青年黃舒駿斬斷敏感絲,他用“真愛”阻擋變老的可怕車輪,或許符合社會的普遍期待,卻略顯粗暴。

只有女人需要用“真愛”阻擋衰老嗎?“真愛”對男人和女人是否有不同的意義? 女性對自我身體和形象的掌控,僅僅與愛情有關嗎?變老為何非得與愛情掛鉤,好奇心的衰竭,難道不是變老的主要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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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的黃舒駿已經幾乎不聽音樂了。“音樂都在我的腦子里,想聽哪首隨時都有。”十歲的時候他是個狂熱聽音樂的小孩,擁有非凡的記憶力,年少時充分的音樂攝入讓他在52歲的當下已無欲求。

    前一陣友人向他推薦一個App,輸入年份就會跳出那一年最紅的歌曲。他試著輸入“1976”,發現“每一首歌我都聽過”。他還意外發現一首當年喜歡但不知其名的歌曲,這首歌叫《Summer》(War樂隊1976年發行的歌曲,當年在公告牌流行單曲榜排行第七位)。

    只是這樣的奇遇,黃舒駿現在很少遇見。他吃過很多鹽,代價是好奇心的降低。 他已經兩年沒有看電視了,沒有理由。那么,“做過那么多綜藝節目,對這件事會有研究嗎?會想做自己的節目嗎?”“不會,因為對方方面面都了解透了,沒必要了。”

    對于《中國新說唱》或其他綜藝節目,他也無意點評,反而樂意告訴你藍調、嘻哈的演變過程,以及那些黑人為什么愛穿垮酷的衣服,“因為窮啊,所以只能穿兄長父執輩的不合身衣服,聽他們六七十年代的黑膠唱片。”

    黃舒駿羨慕好萊塢的明星,因為他們可以在巨額投資搭建的場景中體驗不同人生。他也希望以一己之力品嘗人生的多樣,因此2001年離開唱片界后去臺大念EMBA碩士。當時臺灣有一檔綜藝節目叫《快樂星期天》,其中的一個板塊(《藝能歌喉戰》)預備擴大。節目組請他去錄兩場,“我當時還說下午可以,晚上不行,因為要期中考。”

    毫無準備下意外闖進綜藝界的黃舒駿,慶幸自己在唱片業已僵死的時代還能找到新的觀眾,輸出自己的想法。

    在綜藝的舞臺上,黃舒駿是個稱職的評委。他觀點準確,眼光銳利,評述不落俗套,往往是評委席上發揮穩定的那一個。尖銳的話早年已經說盡,“現在就比較溫和,除非有什么點讓我特別想說。”

    但人們依然記得并且懷念音樂人黃舒駿。他在少年最敏感的時期充分地感受過世界,也曾深入地探索內心。在這段時期留下這批作品,黃舒駿很驕傲。

    他當年的夢想,是自己的每一首歌都能把這個主題寫盡,讓別人無處落筆。類似的天真還有很多,比如大二時他仍確定自己會成為當時定義下的“偉人”。以及更小的時候第一次進錄音棚,別人請他錄自己的辯論稿。他回家的時候高興極了,“騎在自行車上屁股一顛一顛的,很興奮地告訴媽媽,媽我以后不用念書了,我要去做電臺主持人。”

    他懷念當時的努力、驕傲與天真,“對什么事都那么雀躍”,也明白并且接受這些東西將隨歲月流逝。

    之前聊到《Summer》時,他說,老歌若被后來時代的人聽見,說明它必然有存在的意義。問他:“那么,費力地保存老歌是否有意義,比如田野錄音?”他反詰:“那你現在喝水有沒有意義?”

    “蘋果電腦有個叫Garage Band的素材庫,里面什么音色都有。你想要鋼琴里面頂級的施坦威音色也可以有,你想要非洲的音樂也有。這樣的情況下,你覺得花費兩個月去田野錄音還有意義嗎?”

    “那么情境和經歷是完全沒有意義嗎?”

    黃舒駿沒有回答,只是強調“現在你聽到的所有專輯里,除了人聲,其它所有聲音都不是用真的樂器演奏出來的”。

    事實當然并非如此,他離開音樂行業或許真的太久了,以為音樂人們可以登天攬月,便忘記用手指彈撥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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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純粹音樂人之后的角色,你是否仍然全力以赴?”

    這個問題激怒了黃舒駿,“請告訴我,你最全力以赴的事情是什么?詳細描述。”我的描述,顯然未及他當年廢寢忘食的創作狀態。“所以我再問你,做這場采訪你全力以赴了嗎?”得到否定的答案后,話題跳轉。沒有像他一樣努力過的人,他以為并不具備這樣發問的資格。

    直到他又說了很多話之后,突然記起這個還未回答的問題。這次他的答案是,“對于不同的身份,我曾以不同的方式全力以赴過。”他問:“連續12個小時做評委聽人唱歌,算不算全力以赴?”

    黃舒駿有一個特點,他不懷舊。“我知道我的感受,寫《改變1995》的時候,我確實是在懷念過去。”但創作完成后,他向前走,不再回頭。

    他認為“紙質書和唱片應該消失”,在黃舒駿的理解中,唱片即是它的本意——黑膠,而黑膠早就死了。他拒絕認同詞語隨情境的進化。紙質書也是一樣,它不符合時代進步的車輪。音樂呢?音樂不會,它會一直存在。

    所以只是換了介質而已,但黃舒駿的決絕似乎不止對唱片和紙質書這兩樣事物,而是對某一部分的自己。

    22歲做音樂人之后,他幻想35歲就能退休。為什么是35歲?“因為遙不可及。” 實際上,他29歲那年成為臺灣EMI的音樂總監。他開始擔任制作人的角色,并在這段時期做了超過70張專輯,寫了不少于200首歌曲。

    再后來,他念EMBA,搞網路公司和整合行銷與內容制作的公司,又做評委,成為某在線教育機構副總裁。

    然而,即使在有遠大抱負的青年時,意欲打破界限的中年時,他也對空寂有著模糊的向往,“什么都經歷過努力過了,你還會不會開心?”“開心,我現在坐著就挺開心。”

    黃舒駿愛釣魚,覺得“天天發呆最好”。對創造性工作的定義也保持開放,“今天早晨我做了兩件事,喝茶和發呆,你覺得這算創造性工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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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覺得唱片賣不動就不寫歌?
    我覺得有點功利。
    無非就是寫不出來了吧。
    當然,江郎才盡也不是什么丟人的事情。
    基本上每個人都會到達這種階段。
    特別是做音樂的,創作的巔峰期多數人是比較短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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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于2018.07.18 15: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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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現狀的不滿就要喊出來,哪怕自己內心其實比誰都迷惘都慌。
    但這樣的人才能堅持向前走,哪怕方向可能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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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于2018.07.18 12:1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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