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多芬:音樂必須是線路確定的行程
賈曉偉 于 2018.08.21 19:11:23 | 源自:深圳特區報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10.00/10

鋼琴家席夫有一次到佛羅倫薩演繹貝多芬的《皇帝協奏曲》,遭到了兒童襲擊,一塊石頭扔到了他的眼睛上。幸虧事后沒有大礙,他借這件事說明,古典音樂沒有必要強迫孩子接受并喜歡,那個兒童是針對老師聽音樂的規定而發泄不滿的。但為什么恰恰是貝多芬,讓今天的學生們如此煩躁,聽不下去并有極端舉動呢?也許,在不確定性充斥的當今世界,貝多芬音樂里的雄辯與自信,步步為營的推進與論證,以一種不可置疑的確定性惹惱了心猿意馬的孩子們,就像大人們對他們的訓導。

《皇帝協奏曲》是貝多芬的最后一部鋼琴協奏曲,完成于1809年前后。這一年他的老師海頓去世(盡管海頓讓貝多芬這個個性太強的學生不愉快,但他的鋼琴作品還是深受海頓影響),拿破侖的軍隊包圍了維也納。一度貝多芬躲進地窖避離兵禍,他的耳朵當時有一點聽覺,聽得見軍隊炮轟的聲音。置身艱難時刻,卻寫出最具英雄主義色彩的“皇帝”,也是外部環境對一個巨人強悍內心不起作用的諷刺。讓人咋舌的是,“皇帝”的第一樂章超長,幾乎是常規協奏曲作品的長度,加上第二與第三樂章,有了一部交響曲的體量與規模。貝多芬式的宏偉與高貴,陽光刺破云層的浩大力量與雄渾景象,乃一派“皇帝”君臨天下,巡視大地的氣勢。

出生于1931年的鋼琴大師布倫德爾,既是演奏名家,也是學者,曾對貝多芬的作品進行過完整的修訂。他對貝多芬的學生車爾尼贊美有加,當年,正是車爾尼進行了《皇帝協奏曲》的首演,對老師的作品有豐富的評介。布倫德爾認為,除海頓之外,貝多芬學習的對象還有莫扎特與巴赫。貝多芬年輕時造訪過莫扎特,彈琴給莫扎特聽。當時他初出茅廬,莫扎特想不到這是一位未來就要登場的鋼琴“皇帝”。布倫德爾說,貝多芬的作品里任何素材都有確定的用處,如同論據,秘密地指向結論。貝多芬的氣勢,來自論證的縝密與豐富,近乎百川灌河,最終形成了大海的激越。不過,布倫德爾演繹的貝多芬以深刻見長,在力度與輝煌上,其他大師不遑多讓。我覺得演繹貝多芬還是要“掄”起來,讓鋼琴如同激越的戰馬,盡管貝多芬晚期作品沉思的內容逐漸見多,是英雄在自己的影子里回顧,但壯懷激烈是必不可少的。只有血脈賁張、激情澎湃,才讓自我沉思的貝多芬有了意味,極動,預示極靜。

這些年,學者開始討論貝多芬音樂里“幽默”內涵。通常,幽默是對偉大與嚴肅的解構,是在神圣的儀式之中做鬼臉。“幽默”這個詞語用在貝多芬身上,屬于別樣意味。貝多芬的確是一個愛惡作劇的人,他的鋼琴作品里時常速度忽快忽慢,有意難為彈琴者。這是一種俏皮,玩笑式的善意揶揄。說到海頓的幽默,大概沒有問題。他是一個老好人,而老好人幽默起來,更有喜劇效果。除了交響樂,他的鍵盤音樂里幽默的火花也比比皆是。

貝多芬是一個異常嚴肅的人,人性里盡管也有魔性的影子晃動,但更多是對世界不完美的憤怒與不滿。他的善良,從對侄子卡爾的關愛中可見一斑。他高估這個世界里的人性,以為自己的努力,可以讓他人變好。卡爾的邏輯則是你讓我變好,我偏偏變壞給你看。這屬于幽默,徹底黑色的幽默。世界與他人,共同在傷害一個失聰的巨人。如果說貝多芬幽默,可以看作他對一次次善意落空的回擊。

古典音樂在當下遭受的挑戰之一,就是對確定性的疑問。文化的相對主義,世界的不確定,已成為主流認識。貝多芬的雄辯,新一代聽眾可能會覺得可笑,因為他們習慣了喜劇地看待人世。聽貝多芬,需要正襟危坐,他的每一個樂句都前后相連,幾乎讓人喘不上氣來。那個襲擊席夫的兒童,在一種強制的壓迫感里出手,就像要打斷這種確定性。而自二十世紀開始至今,如何看待經典與演繹經典,成為大問題。古典音樂,漸漸演變成了一個個學術題目,難以與娛樂真正掛鉤。音樂于貝多芬是線路明確的行程,站臺清晰。但乘客覺得煩了,認為太多的確定就是專制。貝多芬對卡爾沒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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