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伯特的“早”與“晚”
楊燕迪 于 2019.01.05 12:23:34 | 源自:文匯報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10.00/10

關于舒伯特(1797-1828),有一樁事說起來令人咋舌——他年紀輕輕在31歲就過早辭世,但在音樂創作上居然已經具備“晚年”氣象。這種生理年齡上的“早”與藝術境界中的“晚”,其間的劇烈反差乍一看幾近不可思議。藝術中早熟而早逝的天才有很多,如唐代的詭奇詩人李賀(791-816)、英國浪漫派抒情詩旗手濟慈(1795-1821),或如北宋少年畫神王希孟(1096-1119?)以及法國浪漫派繪畫先驅籍里柯(1792-1824)等等。音樂家中,英年早逝的天才數起來有一大批,不僅包括大家熟知的莫扎特(1756-1791)、門德爾松(1809-1847)和肖邦(1810-1949),還有佩爾戈萊西(1710-1736)、貝利尼(1801-1835)和比才(1838-1875)等。中國的音樂家中,屬于這個行列的人物,20世紀上半葉有“一代宗師”黃自先生(1904-1938),晚近一些則有“歌曲之王”施光南(1940-1990)。他們均是在個人藝術發展達到盛期時不幸離世,讓人不免痛惜和扼腕……

但是,在這些早逝天才中,舒伯特依然是獨一無二的:他在剛剛步入成年之后便因病痛折磨面臨死亡威脅,于是憑借音樂來咀嚼人生的酸甜苦辣。及至去世前,他似乎與死神達成某種和解,筆下的音樂中浮現出罕有的寧靜與安詳——一種只有“人之將死”的時刻才會出現的“晚年”情懷。考慮到作曲家此時的生理年齡剛過“而立之年”,這其間給聽者帶來的感受可謂“一言難盡”,更是“別有滋味在心頭”!

  • 不妨聽聽舒伯特最后一首《降B大調鋼琴奏鳴曲》D.960的第二樂章。這首篇幅巨大的奏鳴曲和其他兩首體量同樣龐大的奏鳴曲(D.958,D.959)均完成于作曲家辭世前兩個月,音樂界現已公認,這三首最后的奏鳴曲是作曲家在這一體裁中的至高杰作,其藝術質量和情感深度幾乎堪與貝多芬最偉大的鋼琴奏鳴曲相提并論。這是人在臨近生命終點時的心態寫照嗎?一支深沉而內斂的旋律在漂浮搖曳的輕柔伴奏聲包裹中,緩緩走來……它沒有歌詞,但恰似一首歌曲,攜帶著不會被錯認的舒伯特式典型印記,似從心中唱出,質樸、內省,帶有一絲苦澀,絕無半點炫耀和浮華。何謂“感人至深”?這里正是這樣的時刻。鏡頭一轉,音樂進入中間的對比段。低音部傳來隆隆的腳步聲,似要匆匆上路,也好像生命的回光返照。但就在鼓足勇氣的行進中,小調的和聲色彩不斷侵入,于是步履就不免顯得蹣跚和遲疑起來。突然,行進的腳步戛然而止,出現一個意想不到的長時間休止——這是又一處典型的舒伯特用筆,似是欲言又止,或是睡夢中的驚醒……音樂悄悄滑回到樂章一開始的如歌旋律,但不是簡單重復,而是通過織體和音區的變化,為音樂平添嶄新的心理向度:尤其是全曲最后轉向大調,色彩瞬時輕亮起來——這不是掃除陰霾,而是將身心托付給想象中的彼岸,因而就獲得了涅槃式的寧靜。

    如此具有超越情懷和彼岸性質的意境,按常理一般需要經過漫長的生活錘煉和生命體悟,至人生的“老年”方能成就。但這樣的藝術風范居然流露在一個青年人的筆端,著實令人吃驚。相比,連莫扎特這樣的曠世奇才也會自嘆不如吧。三十歲剛出頭就洞穿了人生的真諦并以智慧的態度安然接受生命的有限與短暫,并以精湛的藝術將這種體悟刻畫出來使之永琚A古往今來,不知還有哪位藝術家可與舒伯特相比?

    舒伯特通過純音樂來表達對死神的接受和對天堂的向往,尚有不少其他例證。如幾乎與上述最后三首鋼琴奏鳴曲同時寫作的《C大調弦樂五重奏》D.956,它的第二樂章“柔板”堪稱舒伯特所有慢板樂章中最偉大的皇冠。難怪著名德國文豪托馬斯·曼(1875-1955)和波蘭大鋼琴家阿圖爾·魯賓斯坦(1887-1982)都曾表示,希望在臨終之際由舒伯特的這一樂章作陪。描摹“天堂”意象,這倒是具有深厚宗教背景的西方古典音樂中的一個悠遠傳統,但是樂史中很少有音樂達到過如此的沉靜、溫暖、甘美和安謐——這個“柔板”的開頭A段是所有音樂中的一個極致,它充分利用了弦樂器(小提、中提和大提琴)的“伸展”與“延長”性能,用極為悠長的“無終線條”和幾乎沒有句逗的“循環呼吸”表達了永畬伅〞熊L盡延綿。而舒伯特特有的和聲豐富變化與色彩飽和度又支撐了音樂的長氣息延展,使音樂避免陷入靜態的單調與乏味。記得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曾說過一句詩意的名言:“我心里一直都在暗暗設想,天堂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那么,我們是否可以說,天堂聽上去就應該是舒伯特這個“柔板”開端的模樣?!所謂“此曲只應天上有”——舒伯特的《C大調弦樂五重奏》慢樂章即為明證。

    一位年紀尚輕的藝術家,筆下的音樂中不斷出現這種“晚年”特有的臨終意味,這種罕見的藝術現象只能來自這位藝術家獨特的人生體驗。1822年的秋冬時節,年僅25歲的舒伯特得知自己罹患不治之癥。絕非湊巧,他的音樂創作(尤其是大型器樂創作)正是從這時開始步入真正的成熟期,而標志這一轉折的重要里程碑作品正是著名的《B小調“未完成”交響曲》D.759和鋼琴曲杰作《流浪者幻想曲》D.760。自此至去世,死亡的陰影一直伴隨著舒伯特,并深刻影響了他的創作走向——孤獨、無助、焦慮、恐懼,破碎的夢境,甜蜜而帶有欺騙性的回憶,或是“苦樂相間”(bitter-sweet)的難言況味,乃至突如其來的狂風暴雨和帶有瘋狂意味的掙扎與反抗,這些復雜并具有強烈浪漫氣息的思想情感范疇不僅成為舒伯特的表達主旨,而且也敏感地回應著當時歐洲人在后啟蒙時代的普遍心理變化。

    這種帶有強烈悲劇感的音樂表達至舒伯特生平的最后兩年(1827-1828)發展至新的層面,并展現了新的維度——濃重的悲劇性依然存在,但平添了達觀、緩和、順從和接受的神秘意味。舒伯特的音樂在他生命的最后階段似乎達到了“智慧”和“徹悟”的至高境界:大限將至,但死亡不再是恐怖的終點,而是進入彼岸并融入永琲漲w寧休憩。我甚至認為,舒伯特的最后兩年可被看作是這位作曲家生涯中的一個獨立單位,標志著這位年輕作曲家的“臨終晚期風格”。

    幾乎所有的史家和評家都對舒伯特在這一“晚期風格”階段的創作數量和質量感到驚嘆不已。《降E大調鋼琴三重奏》D.929,兩套《鋼琴即興曲》(D.899和D.935共八首),聲樂套曲《冬之旅》D.911,《F小調四手聯彈鋼琴幻想曲》D.940,《C大調“偉大”交響曲》D.944,《降E大調第六號彌撒》D.950,以及上文已經提及的《C大調弦樂五重奏》和三首最后的鋼琴奏鳴曲……這是不可思議的創造奇觀,因為所有上述作品均屬于各自體裁領域中最偉大的杰作之列,有些甚至是至今也無人超越的登峰造極之作——如《冬之旅》之于聲樂套曲,《F小調幻想曲》之于四手聯彈鋼琴曲,《C大調弦樂五重奏》之于該體裁。這樣的創造能量爆發和如此杰出的創作質量短時間內集中于一位藝術家的病軀之身,語言的形容只能是——“奇跡”。

    舒伯特是世界級“超一流”作曲家行列中在世壽命最短的一員。他的偉大不僅在于他的早熟,還在于他在早熟的基礎上繼續了幅度巨大的心理和藝術發展,而且這種心理和藝術發展的速度之快遠遠超過了生理成長的速度。他似乎在與死神賽跑,終于在死神接管他之前,“及早”并“及時”跨入了最后的“晚期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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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這樣的天才可以少一點,讓他們的光芒長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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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表于2019.01.05 17: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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