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柴沒能“聽懂”勃拉姆斯
楊燕迪 于 2019.03.25 05:47:24 | 源自:文匯筆會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00.00/0

這幾天因準備關于勃拉姆斯(1833-1897)的講座(2019年上海圖書館“德奧晚期浪漫派音樂四大家”系列之一),滿腦子都回蕩著勃氏的樂聲。算起來喜愛這位作曲家已有不少年頭,而隨著歲月流逝,這種喜愛愈發有增無減。很多樂迷朋友都有體會——勃拉姆斯并不是那種“人見人愛”的作曲家,而是需要“溫火慢燉”,隨后方顯“歷久彌香”。他的音樂表述往往迂回繁復,又遠離炫技性的華麗和輝煌,樂音行進中還不時陷入笨拙和淤積(尤其是勃氏早年作品),凡此種種都很難讓人迅即與勃氏“一見鐘情”。

勃氏在世時多次遭到同行的批評甚至詆毀——諸如瓦格納(1813-1883)、沃爾夫(1860-1903)等美學立場與勃氏相反的音樂家都曾公開指責勃氏的“迂腐”和“保守”,而柴可夫斯基(1840-1893)作為一位勃氏同時期的音樂抒情高手,對勃拉姆斯的議論也非常不客氣。他說:“我從來未能,現在也不能喜愛他的音樂……從我們俄羅斯人的觀點來看,勃拉姆斯根本沒有旋律上的創意,樂思從來沒有說到點子上:你剛耳聞到一個曲調中的句子露了頭,它已經落進無謂的和聲演進和轉調的漩渦,仿佛作曲家抱定宗旨要令人莫測高深……聽他的音樂時,你會問自己:勃拉姆斯是深邃呢,還是故作深邃以掩蓋其想象力極端貧乏,這個問題從來未能明確解決……一切都很嚴肅、很高尚,甚至顯得別致——但在這一切當中沒有最主要的東西,沒有美!”

“老柴”的這番言論出自他的《1888年國外旅行自述》。彼時的勃氏和老柴,都已是完全成熟且處于創作高峰期的作曲家,因此老柴對勃氏誤判并非不小心的閃失,而是由于藝術趣味的隔閡。有意思的是,老柴雖無法認同勃氏的藝術旨趣,但卻點中了勃氏音樂的某些特征:這位作曲家的“深邃”,其音樂行進中“漩渦”般的和聲演進與轉調,以及對樂思進行加工處理的喜好——要緊的不僅是樂思本身,更重要的是對樂思的拆解、變形、拉伸和減縮,探索其間的潛能與意蘊,不斷從各個方面對樂思予以體察、觀照、拿捏和重塑。于是,在老柴這樣以直接的抒情和直率的表白為藝術圭臬的俄羅斯藝術家看來,勃氏的音樂會顯得“莫測高深”而根本“沒有美”!

一百余年后,我們站在現在的視角回望老柴和勃氏,基本可以斷言,老柴沒能“聽懂”勃拉姆斯——當然,我們也可以理解為何老柴“聽不懂”勃氏。其實,老柴與勃拉姆斯之間存在隔閡,這也部分說明了普通聽者會與勃氏音樂產生距離的原因所在。除了《匈牙利舞曲》這樣少量而有意的“通俗”創作之外,勃氏音樂對聽者的心智、頭腦和耐性都有特別的要求,邀請聽者不僅沉浸于“樂聲之中”,追隨樂聲的曲徑幽微,還要特別留心“樂聲之外”的“弦外之音”,體會并不直接顯現在音響本身而是隱藏在音響背后的文化—心理暗示——諸如勃氏作品中對前人先輩和音樂傳統的眾多影射、隱喻、借用與參考,類似詩歌中的“用典”,沒有相當的音樂史知識與儲備,就難以體察勃氏的良苦用心。勃氏音樂肯定屬于“慢熱型”,初聽可能并無表面的絢爛,也缺乏炫目的色彩和“抓人眼球”的姿態,但卻耐人咀嚼、耐人尋味,往往經得起反復的聆聽和推敲,尤其隨著聽者人生閱歷的增長和音樂經驗的增加,他的音樂吸引力才會愈來愈強。

顯然,勃氏的音樂追求具有強烈的“德意志”秉性——這種音樂不僅訴諸感官,而且訴諸頭腦,帶有突出的“智性”品格甚至“哲性”維度。它不僅是一般意義上的情感傾訴,更是嚴格意義上的思考結晶:猶如德國人舉世聞名的哲學思辨,勃氏音樂講求的也是刨根問底式的精深和嚴謹周全的透徹——明眼人看得出,這分明是老巴赫的精髓與貝多芬的衣缽。難怪德意志音樂有“3B”的美名,不僅指稱巴赫、貝多芬、勃拉姆斯三人之間的精神血脈,也代表兩百年來最優秀的德國音樂傳統。勃氏對自己的這種歷史定位有清醒而明確的意識,因而才會以極其嚴厲的藝術準繩要求自己,樂思運作深思熟慮,細節與結構須經千錘百煉。檢視勃拉姆斯的作品目錄,人們會驚訝于他的創作質量之高:因為他銷毀了所有自認不合格的習作與達不到標準的創作——這對于后人倒真是好消息,因為勃拉姆斯保證了留給后世的作品幾乎全部是優秀杰作:四部交響曲, “第一”是為“命運”,“第二”有“田園”的美譽,“第三”是勃氏的“英雄”,而“第四”則充滿“悲愴”的氣韻——每一部都達到了足以和貝多芬交響曲相提并論的水準。他的小提琴協奏曲,恰與貝多芬的小提琴協奏曲一道,雄踞這一體裁樣式的藝術最高位。《悲劇序曲》,充滿道地而雄渾的真正悲憫精神,堪稱單樂章音樂會序曲的典范。一部《德語安魂曲》,應是19世紀德意志交響合唱音樂作品的巔峰之作。勃氏的室內樂作品,功力老道,筆法多樣,整個浪漫樂派在這一領域中無人出其右。鋼琴小品,尤其是他后期的四組精粹之作(Opp. 116, 117,118,119),在樂思的精煉和筆法的精到上屬于史上最杰出的創作之列。而他筆下最后的創作之一《四首嚴肅的歌曲》,直面死亡并反思人生,代表了勃氏藝術歌曲的最高峰。可以說,除了歌劇和交響詩,勃拉姆斯在所有當時的音樂領域中都貢獻了第一流的偉大杰作。而他放棄歌劇和交響詩,除了這兩種體裁不合他的音樂天性之外,也是出于刻意的回避——針對他的音樂敵手:瓦格納與李斯特。

說到瓦格納,他對勃拉姆斯極盡嘲諷、挖苦和指責。而勃拉姆斯盡管完全不贊同瓦氏的美學立場和做人風格,但他生性大度,很少正面攻擊瓦格納,反而一直對這位老冤家保持騎士般的尊重和慎重的關切:他的私人圖書中收有《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和《萊茵的黃金》的總譜,對熟人朋友勃氏也常常宣稱自己是“私下的瓦格納擁躉”。這種寬宏與厚道實際上也滲入勃氏的音樂性格中——勃氏音樂幾乎從來沒有瓦格納式的趾高氣揚與不可一世,相反,他最感動人的時候往往都有“暖男”式的體貼、謙和與溫潤:例如《第一交響曲》中第三樂章“小快板”的脈脈溫情和誠摯口吻,以及《第三交響曲》第二樂章“行板”中閑庭信步般地傾聽與對答。曾有評論說,勃拉姆斯的音樂是德意志社會穩健中產階級的精神象征——講求信譽,堅守本位,摒棄外在的浮夸和裝飾,以內在的品質和鄭重的承諾取勝。如果說德意志自19世紀中后葉以來成為世界工業產品的質量象征與信譽保證,勃拉姆斯確乎通過自己的音樂在藝術上呼應了德意志民族的追求與榮譽。

這種對質量和信譽的承諾可謂是勃氏藝術和人生的共同特征。因而,勃氏的音樂就成為勃氏人生哲學和生活態度最深刻意義上的寫照與反射。他與克拉拉·舒曼之間的柏拉圖式愛情與終生友誼一直讓后人津津樂道并感佩不已。勃拉姆斯對德沃夏克等后輩音樂家的無私提攜已被傳為樂史佳話,而他不僅悉心照料自己的父母兄弟,在父親辭世后他也對自己后母及孩子解囊相助,這更反映出他的慈善好心腸。成名之后,他曾多次婉拒各類指揮崗位和音樂學院要職的邀請,以將更多時間投入他的召喚使命——藝術創作,這同樣是出于他的端正品格和準確自我定位。勃氏從一介平民起步,憑借刻苦磨礪和自我修煉最終達至功成名就和功德圓滿,同時又始終保持低調為人與簡樸生活——藝品和人品的統一及相互映照,在勃拉姆斯身上達到了近乎完美的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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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勃拉姆斯就好好講,后半段講的很好。前半段扯進老柴不知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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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于2019.03.26 20:5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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