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學徒和異類——2013至2017年中國流行音樂概覽之四
李皖 于 2019.06.05 10:17:25 | 源自:李皖的博客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00.00/0

選秀中的怪嗓奇嗓

眾聲喧嘩中,尤其從音樂秀的選秀舞臺,唯奇嗓怪嗓能脫穎而出。然而一鳴驚人、再鳴無應、奇而不雄、有形無神、有聲無歌的困境,就在之后的路途中潛伏著——可以此概略看法觀察以下大部分藝人。

華晨宇(《卡西莫多的禮物》)在舞臺上有入神入魂的表現,音樂改編出人意料,旋律天分和歌唱天分極高,現場感染力很強,不管什么作品,都能融入他個人的體驗。但他的原創作品就沒有這樣的感染力——歌詞擊不中人心,音樂和演唱太洋、太隔。他面臨誠實面對自己、真實面對藝術,找到自己聲音的問題。鄧紫棋(《G.E.M. X.X.X. Live》《新的心跳》)的例子擺在前面,與華晨宇的境況類似,他們都成了名聲很大,卻沒有代表作的新生代明星。

霍尊(《天韻》)、周深(《深的深》)都是生為男子而聲為女聲。對這種奇嗓來說,脫離人們初遇的驚訝后,奇嗓之美便不再由奇異產生和制造,而由這種嗓子的藝術表現力、藝術感染力與藝術完美性共同促成——他們實質上是要與女聲競爭。唱不過最優秀的女聲,再奇都沒有用。

陳鴻宇(《濃煙下的詩歌電臺》)是另一類異嗓,以一把罕見的煙嗓,在民謠領域出名很快。但觀乎其創作,歌詞長于氛圍卻詞豐意寡,總體看有趣大于意趣,品位不俗。真要有所成就,作品必須真正立得起來。

曾軼可(《會飛的賊》)、謝震廷(《查理》)、吳莫愁(《無所不在》)、梁博(《梁博》)、白安(《接下來是什么》)、涂議嘉(《十七》)、周子琰(《路過青春》)都是些一飛沖天的奇人,或天賦異稟,或舞臺表現奇異。但這樣子引人注目之后,都不同程度面臨著成長、發展之困。飛速進入世界又飛速被世界遺忘,最怕的就是這個。

學習型優等生

全球化語境下,流通暢行,學習無國界。不同于前一個時期資訊隔絕下的學習景觀,在資訊極為通暢且交互極為快捷的語境下,新的外來影響入骨入髓,迅即出現各路神人。

類型音樂的各類神級人物:

顧忠山(《Pictures》《浮》)——爵士吉他;
秦四風(《SEDAR》)、“無限融合樂團”(《4》)——爵士鋼琴、融合爵士;
王璁(《盛放》)——爵士標準歌曲;
李鐵橋(《山海關》)——前衛薩克管;
張嶺(《喝酒 Blues》)、“浪蕩紳士”(《黑白》)——布魯斯;
“P.K.14”(《1984》)、“重塑雕像的權利”(《Before The Applause》)——后朋克;
“Carsick Cars”(《3》)、“David Boring”(《Unnatural Objects And Their Humans》)——噪音搖滾;
“肆囍”(《TV WATCH TV》)——獨立搖滾;
“AV大久保”(《2014年》)——新朋克;
“機械懶貓”(《普世歡騰》)——放克搖滾;
宮閣(《GONG》)——電子舞曲;
竇靖童(《Stone Cafe》)——Indie Pop(獨立流行);
張薔(《別再問我什么是迪斯科》)——Disco(迪斯科);
梁曉雪(《時間沒能解決的問題》)——指彈民謠;
林強(《刺客聶隱娘 電影原聲專輯》)——電影音樂;
“兵馬司”諸將——英文搖滾樂各門派。

全球化表現在音樂上,有一部分就是西化:各國的流行音樂,前沿的部分,表現為西語語境、西語門類的各種流行音樂。以上所列,是中國在各個西式門類上的最佳代表。他們的音樂是高度類型化和國際化的,帶著形式主義的?亮光潔度和過人的才華,顯示了對西方傳統的深刻理解和絕佳傳承。

各類中西雜交異品:

在“沼澤”(《琴晚》)的后搖滾樂曲中,古琴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鐘玉鳳/陳思銘(《藍·掉》),“成員兩人,樂器三把,團長不唱歌”。充滿探險精神的中國琵琶與才華洋溢的十二弦布魯斯吉他即興,東方和西方即興,失散已久的兩支魯特琴即興,在即興對話、碰撞和交融中,誕生出了自由、鮮活的全新樂境。

馮翰銘專輯《樂章》有多首中國古詩詞的作曲演唱,顯示出粵港地區對中國文化、古典文學溫柔敦厚的理解。編曲尤其出彩,室內樂、爵士樂與香港歌曲水乳交融地融會在一起。

“絲竹空爵士樂團”(《手牽手》)所走的路,可稱為“中國融合爵士樂”之路。大編制的中國大樂隊,將一批技藝精湛的國樂手和爵士樂手聚合在一起,始知絲竹可搖擺,而爵士也能散發中國古意。

化出本民族和中華神魂的“西體中用”音樂:

“Chui Wan”(《熱帶從未有過的風景》)出乎所有人的想象,用純粹西式的吉他、貝斯、鼓,在實驗搖滾樂的框架內,畫出了形神兼備的如中國古代民俗畫般的音景,真是既中國又世界,既未來主義又古意盎然。“Chui Wan”——“吹萬”,取自莊子《齊物論》:“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大風吹到不同的空穴,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莊子稱之“天籟”,又說:“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耶?”由此提出了其著名的“齊物論”的哲學:萬物的生滅變化,都是自然如此,不需要有使之為然的主宰。“Chui Wan”的音樂創作,也像是暗中秉持,并用音樂演繹了這一套哲學。

說起來像是走在同一條路上,但在音樂類型上,“英水帝江”(《了不可得安心法》《新樂府|須彌》)與“Chui Wan”一點關系都沒有。樂隊成員生活在不同城市,依靠互聯網相互交流和合奏,有的成員從未謀面。在工業電子、氛圍音樂的架構中,電吉他、木吉他、貝斯、小號與塤、簫、尺八,與木吉他模仿的琵琶、古琴、古箏、揚琴、拇指琴、小鼓,與澳洲土著大管“迪吉里杜管”,與佛教法器,與人聲和朗誦,與黑膠采樣和DJ搓盤,用先鋒實驗手法,創造出氣韻鼓脹的充滿神秘中國氣象的東方大法會。道與禪與佛的意境,心靈的壯闊瑰奇怪誕想象,靈魂的自在之舞,呼之欲出。“英水帝江”語出《山海經》:英水是條河;帝江是只神鳥,“六足四翼,渾敦無面目”;也有人認為帝江就是黃帝——傳說中的中華民族始祖。

程璧(《我想和你虛度時光》《早生的鈴蟲》)的作品是最簡單的民謠,即源出英美傳統的吉他彈唱。她的獨特之處在于,特別寂靜的演唱,演唱的音色和編曲的氣氛,都深刻地傳遞出日本的侘寂之美和幽玄之美:素、靜、簡、淡、冷、暗、空、秘。她的匠心不在難度和技巧,就在于這種品質。

“坡上村”(《孫老師與失戀故事》)是一支普通的校園搖滾樂隊,演奏著看似與西方樂隊并無二致的電聲搖滾,卻傳神地用樂聲再現出了他們生活周圍的空氣、風、春天、市井氛圍以及沐浴在其中的人們的心情。他們的樂聲和歌聲,渺小、細微,卻微微發亮。

“Matzka”(《東南美》)的音樂是標準的雷鬼風,卻又像是臺灣山民自生的山歌。主唱以落拓不羈的演唱,唱出了風味濃郁的臺東土帥洗腦神曲。

嘻哈少年當道

在數字時代,最簡單的、最容易上手的音樂表演方式已經不再是吉他彈唱(民謠),而演變、傳遞給了嘻哈音樂。城市少年們以電腦音樂軟體處理配樂,伴以說唱的方式,在網路說吧和KTV包間里,使嘻哈之風風行開來。

Hip-Hop由此占據了草根弄樂的一個山頭,偶爾大行其道。一種罵街式,不斷在語言尺度上探底,如“陰三兒”(《本性難移》);一種自傳性,以順口溜形式撰寫個人自傳,如“頑童MJ116”(《干大事》)、蛋堡(《你所不知道的杜振熙之內部整修》);一種特別注重Hip-Hop的音樂性和神韻,如蛋堡、小老虎(《逍遙客》)、Lu1(《午夜列車上的告別》)、VaVa(《21》)。大包子《純白之夜》是青少年式孤獨的時代新樣本,展示了少年文學在低音樂性、低技術狀態下的轉化,幻想型的角色扮演游戲和蒼白的自傳性,在十分便捷的電子技術支援下,得以恣意生長。

大同世界中的異類

互聯網泯滅個人,制造平庸的烏合之眾。在這個大同世界,看似每個人都自由獨立,實質上,真正自由獨立的異類卻很少。什么樣的可稱為異類?下面,試舉出四種:

第一種:越地域越深刻的土人。

“腰”(《相見恨晚》)這個云南樂隊,越來越低沉,像火焰燒到最后,漸至晦暗。到《相見恨晚》,所有曾經的青春飛揚、搖滾放蕩,均灰飛煙滅,他們變成了特別幽暗的民謠樂隊。《相見恨晚》的詞獨辟蹊徑,因深入地域生活太深而變得難以形容,無法轉述。而唱出這歌詞的人聲,簡肅喑啞。不泯滅自我的身份,混雜著南方濕氣和鄉土口音,一支時代的告別曲,在燈火輝煌的人世,面孔明滅,表情復雜。

羅思容與“孤毛頭樂團”(《多一個》)與其他方言歌手的路徑都不同,羅思容并不特別挖掘地方音樂饋贈給后人的歷史素材,她的創作是一種驚人的女性直覺,一種發乎自然的本性。她一定有著非常刻苦的自我省視和心性養育,憑著這種直覺,她貫通了凝結在客家語言、中文歌詩里的中國文氣、傳統、精神。《多一個》的作曲、演唱有近乎通靈的表現,在一些歌曲中,憑著自我發明,她甚至提供了如古人嘯叫般的歌唱體驗。

放寬一點看,每一個地域民間歌者,只要深入腳下的土地,深入地域的現實,不受所謂世界音樂或與西方現代音樂相融合的誘惑,便都是獨特的。如碩果累累的臺灣客家歌手林生祥,如“低頭種田,抬頭唱歌”、自然天成的壯族山歌樂隊“瓦依那”。

第二種,越孤獨越清奇的奇人。

萬曉利(《太陽看起來圓圓的》《天秤之舟/牙齒,菠菜和豆腐與詩人,流浪漢和門徒》)在嚴重的抑郁癥中,創造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民謠:歌詞是破碎、流動、飄忽和不完整的,常常意在此而言他,但整體上又非常貫通、完整;音樂呈現出極其自閉、自性、隨性的神妙。等他完全康復時,他這種創作形態被保留了,匪夷所思。

楊樂(《自言自語》)幾乎拒絕了演進,時代前進而他佇立不動。他的音樂形態是三十年前的,非常笨。他的思考也非常笨,但有一股笨力,堅定不移,由此而與善于見風使舵、包羅萬有的聰明人劃清了界限。

第三種:獨辟蹊徑的野人。

一般來說,野人之野,是因為居地邊緣。但是“心遠地自偏”,居地邊緣可能是地理上的,更可能是心理上的。現代化的互通覆蓋了全人類,通過交通網和資訊網,已經很難說某個人住在偏遠之地,但心靈上的自外于世,更容易成為現實。下面列出的并非全部,只是簡單枚舉。

吳媯(《一首詩如何被傳唱》)是一個偏遠的詩人和歌詩者。他關切的人物、歷史、現實,有種未完全社會化的在野感。卡列寧(《短歌行》)也有這個勁兒,但完全與歷史、現實無關。他的音樂看似平常,實際上卻跟我們這些心懷天下的人,不在一個籠子里。他居住在中心,但心思不在,世人皆與時俱進,唯他如閑云野鶴,有相當自在的歷史不在場感。

蘇運瑩(《冥明》)這種真人秀出來的,歌卻特別野,而且蠻——南蠻。她的作品是靈感展現的最好樣本,少女初心,如同天成,由此近乎創造了一種新的歌曲形態:不及格的中文文法與難以自制的狂喜樂思結合在一起,那么自由,像天空和大海,完全敞開、開放、空曠、遼闊。

從另一面看,新的隱修時代或將降臨。我們已經發現,互聯網并不一定壯大互通,而更可能助長隔絕。每一個人都可以躲在比特流里,遠觀世界而隔絕往來。當社交網路、網上相遇、數位廣場的新奇被厭棄,自我隔絕便將再次充滿魅力。

第四種:持有獨特意識形態和美學思想的高人。

張廣天(《躍》)及其女弟子們——武瑋(《女唱師》)、李曉珞(《羽蘭亭街》《豐饒之鍋》),在世界觀、人生觀、文藝觀方面,都跟其他歌手不一樣。看似都一樣在寫歌,在唱歌,但他們寫的是另一種歌,他們唱的是另一種唱。他們的歌曲觀也跟絕大多數人所持有的歌曲觀不一樣。

張廣天一度持階級論的左派立場,后來他自述其思想核心是“心學為體,諸學為用”。他有非常敏銳而透徹的中國美學立場,并在此立場上發展起他和弟子們全部的歌曲觀念。觀念未必作數,作品說話。只要看看他們的詞,聽聽他們的唱,細究一下他們的編曲,你就會意會到,這是一種對現實極具洞察力和批判力的思想,是一種銳利的、自洽的、中國的、完全不妥協于現今(西式)歌曲觀念的歌曲。

胡德夫(《芬芳的山谷》《時光》)不是一個特別有思想的人。他的歌曲展現的是赤子之心,是一個有始有終的人的全部的人格。他是現代意義上的殉道者,將一生奉獻于民歌運動和山地同胞權益。從音樂形式看,他的音樂其實是西洋音樂,是鋼琴伴奏的靈魂歌曲(Soul)。但是他從來沒改變過,自始至終,將對自己的土地和人民的關切、熱愛貫注其中,由此完全改變格局。他的歌靈魂敞亮,胸懷寬廣,琴聲、歌聲響起,就如同太平洋的風浩蕩吹來,他壯闊的一生、豐滿的靈魂、六十余年的歲月磨礪俱浮現在那歌聲中——黃鐘大呂,磅?歌唱,高風亮節,威武雄壯。

在二○一八年新作《在微藍 虛空》側標上,馬常勝(《空山行吟》《吉祥山谷》)自述這三張作品的內容,依次為詩咒吟游、琴禪吟游、詩樂吟游。與普通佛曲不同,馬常勝的佛曲,資源來歷和體裁格調均自成一格,其根源是琴歌、行吟和持咒。取法古人,師承密宗,終究于溫潤妥適和煦柔軟中抱持醒世情懷。馬常勝的吟唱,常懷方便和變通,自然而然,功德殊勝。比如,歌曲有時是念誦心咒,有時是自度詩詞,不管哪一種,核心意象都未必是解經布道,而轉化為樸實自在的真實寧靜;其歌曲所蘊情感,也經常不是菩薩的大慈大悲,而是自性的靈性漂泊。

在做搖滾樂隊“輪回”主唱時,吳彤未見有什么特異,全然是中規中矩,雖然天賦異嗓。但在《吳彤們·音樂云》這張笙樂曲創作中,吳彤表現出了完全屬于大師的法度:遼闊意境,交響華章;笙如管弦,笙如鳥啼,笙如簫瑟……一部笙的協奏曲,笙的如古典音樂的各種可能性,展開了開放、交流的世界視野,完全是一部民族交響樂杰作。

飛鳥仍在飛。只要你抬眼看,就會看到,群鳥紛飛,景象甚為壯觀,甚至有可能是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壯觀。這一系列文章原題為“墜入無底深淵——二○一三至二○一七年中國流行音樂概覽”,容易給人一個錯覺:這五年中國流行音樂沒什么東西。其實,有東西,而且東西很多。群鳥在紛飛,只是托住群鳥翅膀的空氣,正在急劇地變得稀薄。

流行音樂正在失去響應,稀薄的空氣下面,是無底的深淵。底子在繼續掉,鳥兒在繼續墜。那么,這些掉了的底子(實質是此前流行音樂之所以成立的基礎),是什么?

一、藝術權威發表體系。現在是自由無門檻發表,導致一方面作品海量,一方面專業評判喪失。在此過程中,創作的高貴性離散,作者、作品的重要性、神圣性離散。

二、藝術有價交換體系。本來,這是個金錢社會,價格評估一切。免費欣賞,無償分享,導致作品的珍貴性離散。

三、音樂產業機制。實體銷售體系崩盤,數字銷售體系未能接盤,音樂產業機制崩壞,這從經濟上阻斷了傳統唱片公司的生路。今天的歌手和音樂制作,實際上是在打游擊。

四、音樂評價和推廣機制。藝術權威認定體系崩壞,行業標準崩壞,明星制崩壞,大歌手的產生不再可能。

大歌手的產生,從此前的人類歷史看,實際上是:一、藝術神圣性表現;二、藝術權威性表現;三、唱片工業體制表現。

以上這些離散和崩壞,在中國,都是隨著改革開放,隨著互聯網的快速演進坐大,在個人主義和自由思想的席卷下發生的。個人主義和自由思想帶著進步和毀壞的雙重力量。從宏觀上看,這是一次全面癥候,同時,它也帶著對社會基本價值、人類崇高精神、卓越藝術審美的毀壞。從長遠看,個人主義、個體價值的虛無主義是現代的癌癥,它一經發生便牢牢地在每個人心中扎根,并持久地、全面地發展、蔓延,最終吞噬和破壞一切價值,讓互聯網時空和富裕時代的人,精神上愈加貧困空虛。

但是,抱著對人類藝術的琱[信心,從更長遠來看,中國流行音樂墜入的未必是深淵,也可能是深海。其重新浮出海面,取決于以上“底子”的恢復。重新筑底完成之“底”,形式上可能會變化,實質卻將毫無二致。這屬于人類的基礎,今古如一。社會基本價值、人類崇高精神、卓越藝術審美,從來就不會真的被毀壞。

飛鳥仍在飛,群鳥仍在紛飛,翅膀下的空氣還在減少,變得就快要沒有了。群鳥會完全地掉下去嗎?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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