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之相——聽莫扎特
辛豐年 于 2020.02.07 17:24:02 | 源自:微信公眾號-嚴鋒老師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10.00/20

有人試過讓印第安人聽西方音樂,最受歡迎的竟是莫扎特云云。而年輕時的我竟聽不懂他的音樂,只覺得平淡。后來慢慢品出味來,這座山峰便在心目中不斷升高。

讀其樂,從莫名其妙到其妙難言,這事還同一個問題有關:標題樂與“純音樂”。

初知樂趣,只覺得標題樂中風光無限,聽那無背景的“純音樂”,失去了向導,茫然尋不著路。但是跟蹤標題有時又并不輕松,有點被動。聯想不合轍,思路不通,便像一部小說缺了頁。聽標題樂久了,發現了莫扎特,有進入新天地之感。

這新發現開始于聽《G大調小提琴奏鳴曲》(作品K301)。既無文學性標題可資聯想,自然便只好去直面那音樂的本文了。感受與思索的方式也起了變化。頭腦放松了,自在了。這樣也便讓那音樂俘獲了。

在其小提琴奏鳴曲集中,這首一七七八年之作只是個小弟弟,短短兩個樂章。在這種室內樂性質的場合,提琴也換了腔調。既不像拉協奏曲時那么過火,也不像奏小品時的賣嬌;而是樸樸素素地吟唱。鋼琴如同雙人舞中的一員,一搭一檔,十分妥貼。整個兒是活潑潑一派生機流動。勉強打比,像一對天真爛漫的小孩兒在專心致志地頑耍,叫人看得心花怒放,“恨不得一口水吞下去”!

這是解脫了視覺的拘束,陶醉于音樂自身中所體驗的一種“狂喜”(ecstasy)。

他有一首《長笛、豎琴二重協奏曲》,聽時也有此體驗,雖然此曲并不受人重視。

這兩種樂器他并不喜歡,撮合在一起是事出偶然。那時他在巴黎,曾上一個伯爵家教小姐學作曲。父女倆是這兩種樂器的愛好者(豎琴一度成為富貴人家流行家用樂器)。此曲便是應約為他們寫的。聽上去毫不復雜。看總譜,也不見密密麻麻的音符。顯然照顧了貴人的業余演奏水準。有段佳話人所共知:奧皇嫌他用的音符太多,他頂了回去:“陛下,不多也不少!”聽這首協奏曲,雖有點委屈了本來大可炫技的長笛與豎琴,你并不會嫌音符少了。但要我描述自己的感受,卻苦于詞窮語塞。其實這也正該是“無標題音樂”題中應有之義。

他留下大量的協奏曲。論者以為其中最好的可以同他最好的交響樂相提并論。協奏曲中又數那些為鋼琴而作的最精彩。

那時候,鋼琴還是種新興樂器,剛剛取代了古鋼琴的地位,但是尚未發育成熟。莫扎特當小神童時,起先彈的還是古鋼琴,一七六四年到英倫,才初次接觸這新樂器。即便后來他所彈、也為之作曲的鋼琴,音域也才同今天我們小學里的簧風琴一般,只有五個八度六十一鍵(現代鋼琴七個八度還多一些)。踏瓣是“鋼琴之魂”,當時也不完善。要同當代的鋼琴比音量,莫扎特用的琴像個小孩子。比音色則據說各有千秋。當時管弦樂隊也處于青年時代。就連單簧管這樣重要的腳色也多虧他的賞識才受重用。

以這樣的發展中樂器為表現工具,他譜制了許多神奇的樂章。今日的鋼琴與樂隊當然可以再現和發揮其意圖,也有些好古求真者主張,用當年那種樂器才能表現他的風格,更夠味。

二十幾首鋼琴協奏曲中,后八首最成熟。如第二十首d小調的,十九世紀以來演奏得最多。一聽便叫人想到貝多芬的音樂。貝多芬也深賞此作,不但演奏過,還配了華彩樂段。

第二十一首(C大調)由于有部電影配樂中用了一段而大為風行。其實它那稀世之美還要靠廣告招徠?聽那慢樂章時我像走進一座殿堂,莊嚴靜穆,不期而然凝神斂息,從心底歡喜贊嘆。

有人說這些協奏曲要當歌劇來聽。如果作為比擬,那我看第二十五首(K503)可說最像歌劇了。第一章里有的地方像《費加羅的婚禮》中一幕將終時的多聲部重唱。七嘴八舌,匯為一片喜劇氣氛的高潮。第二章《行板》很可以當作一首女主角聲情并茂的大詠嘆調來聽。

古典協奏曲與歌劇之間是有淵源的。莫扎特也是寫歌劇的大師。不過我想,將歌劇情景套在“純音樂”上,好像又把它變成了更實在的標題樂了。我于是只去沉浸于音樂之中,不作他想。聽他的音樂,陌生時只覺得平淡無奇,老是重復一些樂匯,像口頭禪似的。相交既久,便發現那種種材料經過他用古典風格的“格律”安排得如此順暢妥貼,音樂成了活的圖案,活的建筑。愈熟習,愈覺其境之深。平淡化為了神奇。但是他在想什么,說什么?這種“純音樂”又怎么聽才好?

一個古代東方的嵇康說“聲無哀樂”。一個近代西方的漢斯列克也說音樂美與情感無涉。中國人早就形容音樂“累累如貫珠”。漢斯列克則說人們聽音樂時種種想象無非是比喻而已。李斯特斷言一切音樂都是標題樂。反對者卻抬出莫扎特為純音樂的典范。裴特主張,詩、畫都應該像音樂那么純。肖伯納反其意而言之,說什么音樂越向文學靠攏,越不純,越好。

有情還是無情?有形還是無形?有標題還是無標題……音樂學者的論難可把我們難住了!只得存而不問。

莫扎特的高明之處在于既為內行說法,也為外行考慮。有封家信中談到剛譜成的鋼琴協奏曲:許多地方只有內行才知其妙。外行也會喜歡,只不過莫明其所以然。

我安于做后一類聽眾,以寬容的態度讀樂,擴大“聽野”。但我要學著不依賴于文學與視覺,傾聽那本文,以求深入其境。

讀懷素《自敘》和趙佶草書《千字文》,那飛舞的線條,黑白相生的“色彩”,尤其那一股奔騰向前的動勢,真是把人魅惑了!此時,語言又何足以如實地描述心中感受!說此中有音樂,倒毋寧說它本來自有其語言。于是樂之為樂我想也似乎可以理解了。音樂形象的疑難也不妨從書論中借個詞來說明:唐人張懷瓘《書斷》中的“無形之相”。

只是不管怎樣的“純音樂”又怎能純到遺世而獨立?聽其樂不能不想其人其世。總覺得他那三十六年的一生雖促如朝露,卻又正處在一個耐人尋思的時代。

瑪麗·安東妮走上斷頭臺,莫扎特才死了兩年。小神童在奧宮中摔了一跤,上去扶他起來的正是她。看這蒙太奇便可想見他是生活在一個方生未死,也是行將洪水滔天的時代。那不也是一個大有懸念的時代?

  • 神童無非是活玩具,讓貴人們狎弄。(我筆記本中夾著幾十年前抄下的一份神童獻技節目單。刁鉆古怪到簡直是折磨!)長大成人又成了俳優之流。穿上號衣,坐于鹽瓶以下,夾在貼身男仆與廚師當中吃飯。這恥辱,海頓不得不忍受,貝多芬決不肯,莫扎特也不怎么甘心。于是大主教家管事的奉命給他屁股上一腳,踢出宮門。這一腳,未能玉成他做一名自由樂人,倒又淪為賣腦汁的樂丐。如果無人問津,便只好讓美妙的樂想胎死腹中。遺稿中有些只開了個頭,寫了若干小節便擱下了。這并非靈感枯竭。前述的那首二重協奏曲,訂購者竟賴掉稿酬一半,理由:讓你到府里教課已是天大面子!

    這個不世出的大天才,五歲有一種成人般的老成。三十歲又像個孩子般地調皮。這是一個不喜讀書而從小便行萬里路,見大世面,深識世態,嘗過甜酸苦辣的人。家書中臟話連篇,打得一手好彈子,又參加了秘密的共濟社。

    這樣一個不大“純”的人,寫的音樂有時如此純真!然而他最后也最深刻的三首交響樂,倒不是有誰訂貨才作的。從那下筆如有神的速度(兩個星期!),足見其為不吐不快的內心沖動的產兒了。其中g小調的一首,第一章幾乎自始至終是那三個音組成的動機的悸動,怫郁之情簡直要噴溢而出了。無題,其實有題!有人把它的四個樂章翻成四篇愛情故事,真是俗不可耐了。聽這首交響樂,也不會不令人想到貝多芬“命運”中那響徹全章的四音主題。

    中毒身亡之說早已澄清。風雪中葬身貧民墓地之事也是文學化了的。其實埋骨何處等等已是寂寞身后事。可嘆的是把可能問世的好音樂給埋葬了。全集編號編到K626。讓一個抄譜熟手抄,也得多少年才抄得完(理·斯特勞斯之父語。他是吹了幾十年的圓號手)!但從他后期作品的越發顯得深刻,可知春蠶到死絲“未”盡!同他并世而早些的海頓,給他以影響又反過來受影響。比他小十幾歲的貝多芬,《第一交響樂》中有莫扎特的面影,可又分明是新的英雄氣概。這正是前后浪相催相激!作為歷史癡想,讓莫扎特多活二十年,時代狂飆吹拂他,樂藝新潮鼓蕩他,人們會聽到他的“英雄”他的“合唱”,而又完全是他的自家面目。肖翁認為,作總結比開頭難。這位為古典樂派作總結者,披襟敞懷,迎一代新風,也是很可能的吧?

    他出生那年(一七五六),脂硯齋正三批《石頭記》。待到《安魂曲》絕筆,高鶚已作“紅樓”序了。那時節,東西方都處在一個從“烈火烹油”朝“忽刺刺大廈將傾”質變的密云期。莫扎特的生平,后人可以按年月細編年譜。曹雪芹的一切,我們渴想了解,可又何處鉤沉!一個的肖像傳世頗多,盡夠我們揣想其神情笑貌。一個只發現一幅,且不一定是真容。最要緊者,一個的作品有精心編訂的全集,而后四十回“紅樓”原稿已成入海泥牛!

    莫扎特幸還是不幸呢?

    這也算一段復調音樂,姑妄聽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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