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丰年:门边上的听乐人
李皖 于 2013.03.28 15:50:49 | 源自:李皖博客 | 版权:转载 | 平均/总评分:10.00/20
  • 看到严锋的微博:

    各位亲友:我父亲严格(辛丰年)因突发疾病,今天中午12时20分在南通医院中去世,终年90岁。父亲一生忠厚老实,善良正直,在极艰难的困境中把我们兄弟带大。他在任何时候都从未停止对真理的追求,从未失去对这个世界的信念。他这一生过得很苦,也过得很好。愿父亲安息!严锋哀告

    脑中空白了几秒,然后把消息告诉刘敏,要他安排人采访、做报道。

    生活一切如常,有一些事情值得我们纪念。今天上午,看见窗外的亮光,转念过来。

    很多年前,我和辛丰年同在《读书》杂志开专栏,他在先,已经功盖当时;我在后,在他开辟《读书》乐评版块14年后;他评古典音乐,我评流行音乐。

    开专栏时,吴彬要我考虑一下栏目的名字。我说,最好的名字已经被辛老先生用了,“门外谈乐”——我们都是这么自觉于自己业余和外行的身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如此热爱这个身份。

    我的乐评栏目,后来定名为“听者有心”。

    后来,在《读书》的一次纪念活动中遇到王蒙,老王激情澎湃地讲辛丰年,像回到了他“青春万岁”的年华。那一次《读书》作者的聚会,他最期望的是能见到辛丰年,但是辛丰年没来,是为王蒙的遗憾。

    后来,我每次看到王蒙、辛丰年、柴可夫斯基、如歌的行板这四个词中的任意一个词,我就会想到另外三个。音乐已经把一些东西连到了一起,那是声音,也是生活、情感、人、时间、永恒的生命。

    后来(1999年),我写过关于辛丰年的评论,标题叫“门边上的听乐人”(即下文),对辛老先生多有苛求。我的朋友邹波去采访辛丰年,提到了我的评论。辛老先生很大度,说评得中肯——这让我见识到一个纯真的人,宛若孩童;包容的人,是得到生活智慧的长者。

音乐是时间的艺术,这虽是常识,但能体悟到其中的绝美和绝望的人,少之又少。但时间一直在最深的底层左右着音乐,左右着作音乐和听音乐的人。我有时想,声音就像一种变不可感为可感的媒质,修改和再造着时间的形式,于是,在奇异的、既不均匀也不平坦的流逝中,很多日子过去了。

所以对评乐的人而言,时间可能是最大一笔财富。如果不考虑其他因素,最好的乐评人一定是最老的乐评人。正是在这一点上,辛丰年具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本——他已经76岁了!(本文写于1999年)想想看,76岁可以经历多少音乐!

你可能注意到了,我在音乐前面用了“经历”,而不是“欣赏”、“聆听”等更通行的词汇,这可不是偶然的。为什么呢?因为音乐之于我们,更多的是相遇的过程。一个一年饱食50曲的人,必不能与50年中与这些曲子一一相遇的人相提并论。相遇是遭遇激情、遭逢神迹的过程,不仅有那曲子,还有那生命的契机和生命契机里的声、光、色、香,人影、家事、社会、心情,只有在那一刻,生命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如不期而至的强光,一瞬间照亮了平时看不到的音乐的面目,这样的契机一闪即逝,可遇而不可求,以时间来积累,以生命为代价。

正是在这一点上,辛丰年的“音乐笔记”甚可一听,辛丰年提供的“必读”或“可读”曲目甚可参考。因为辛丰年所赞赏的,都是他经历的,而他动了感情的,必都是真感情,这是无听乐功利和听乐压力的漫漫时光的馈赠,是一个爱乐者为搜求自己急欲一见的珍宝而长年苦恋的历程。在这一点上辛丰年胜过了许多专业的评家,在音乐面前,有什么比真的感动(广义的,经历音乐时人心的触动)更重要呢?

我们不会在辛丰年的“笔记”背后看到心动为零的状态,而这却是专业的评家经常的状态,所以他们只好用资料援引或曲式、技术的分析去补足了,因为是二手的,是非真的,所以是不足信的;而年轻的评家,却要面对当堂将指定曲目或新曲目听后交卷的尴尬,而无法等待在生活中慢慢地打开感觉与该曲交往。但若把辛丰年的笔记当评论看,则大大地不妥。因为客观地讲,辛丰年的评论不算好评论。

辛丰年有良好的趣味,但没有卓越的乐识。这从《辛丰年音乐笔记》的一开始就看得出来。他用70多页的篇幅写了十二章“漫议欣赏曲目”(《不必望洋兴叹》),历数从巴罗克到浪漫派的诸多曲目。他是以贝多芬为“定音”,以它为中心向前向后漫溯,以此相较定出其他的调子,织成完整的乐卷。用它作选取唱片的参考可,但作进一步的深入则难。明显的,辛丰年缺乏一个整体乐观,所以在他的引导下见树林而难见森林的事情,常常出现。对于音乐评论,我们不仅期望它指出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坏的,还期望着它能发现常人所不知的音乐美的秘密,期望着从它的发现由一而知百、由部分而知全部、由少量曲目的聆听而领略整个乐史、由一个缺口而看到整个人类。但翻遍《辛丰年音乐笔记》洋洋400余面的篇幅,如此之类的所得甚少,它甚至不如薄薄一册《怎样欣赏音乐》(艾伦·科普兰)所带给我们的教益更多。

  • 这可能要算是苛评了。尤其是,辛丰年一直并不以乐评家自居,虽然近年有了很大名声,他仍然以一个坚定的业余爱好者的立场评写音乐。我也是业余爱好者的立场,并且深以为这个立场中有着音乐的真义。既然音乐是以声音来唤起回应的艺术,那么,正是听者可以还乐其声音的本质,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但我深感就是业余爱好者的立场也大有值得深究之处,这是我用“评论”苛求辛文的原因。

    辛丰年的乐论是随笔,是漫谈。汇集掌故,沟通文乐,一向乃其所长,尤其,像他的读乐一样,这掌故之所得往往也带着过去生活的印迹,杂沓而来,参差多态,与辛丰年这人是长在一起的。作为一个音乐爱好者,他有一般爱好者所绝少拥有的本领,比如活历史般的对百年中国音乐生活的经历和体会,对旧人旧事旧书的广泛涉猎,对乐器、乐谱、乐队、乐史等音乐专业的内行和熟络(特别是与具体的音乐作品经历“愈合”于一处,愈发地不易得),这使他能进入一般爱好者所不能进入的领域一窥堂奥。但是同时,他的身上也隐藏着很少有人察觉的缺陷:他太服从于权威了,这正与一般的爱好者一样,以权威的见解定了终身的曲目,虽然不断有所体悟,却终究摆脱不了附生于权威的命运,是权威体系衍生的枝节,而不是建构一个在自己生命上的自发而野生的新体系。

    所以,辛丰年在建构性的问题上很少有别开生面的判断,甚至对具体的乐与人,他也缺少一语中的的识见,虽然自谓读乐“不必唯形象思维”,但描摹、想象、抒情等中国广播节目式的欣赏遗风还是带坏了他,这也使他的审美知觉相对地显得狭小。一般来说,意象的、诗情画意的作品往往更能博取他的好感,而纯乐(不是无标题之纯)的妙处,很少能被其感知或感知了很少能被其言说。

    所以,这些乐论只能止于随笔了。定性的揭示性的评论就像是化学中对物质的界定一样,这既是认识的基础,又是认识本身,否则我们只有闭嘴,让耳朵来说话。但辛丰年恰恰爱用含糊的感觉用语作音乐的定评。在一些最闪光的时刻,辛丰年以爱乐的真诚突然抓住一些最根本的问题,如《G大调小提琴奏鸣曲》是“一颗巨大心灵的天真烂漫”(P75)、交响乐是贝多芬的自由王国、乐无定版、求真难真、速度微妙等等,但他刚刚打开门就草草地收笔了,确实,他太易于止于欣赏了,而这正是爱好者的劣根性。

    辛丰年把他写在《读书》上的专栏叫“门外谈乐”,这恰合乎我阅读《辛丰年音乐笔记》的想象。他像是一个驻足在门边上的听乐人,在他的身后是他的一生,在他的面前则是音乐的大房子,迈一步就能走进去,他看到里面的一些光,但却不曾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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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乐和我们自身的历史紧密相关,藏着多少我们未曾知晓的秘密。
    而探秘、求索的过程,需要引路人。
    辛丰年老爷子便是。
    虽说自己多多聆听,主动自觉参与到音乐之中应该始终排在首位,但间接通过音乐文字仍然是个不错的学习途径。特别是那些经验丰富、艺术修养好的前辈,他们的笔下写出了人与音乐的万千风情。
    只是我们都是不能一下或者很快就能看清许多,只能先在一个小的范围打转,而后旁涉其它,再逐步拓展开来。
    当然引路人也不能把我们带到任何地方,除非我们自己清楚我们的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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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18.09.13 14:42:47
    7
    03
    说的很中肯。
    不过这样的乐评人都自称为门外汉,让我们这些根本连门外汉的入门内容都看不懂的人情何以堪?
    唯多听尔。
    发表于2013.04.05 21:36:30
    5
    115.200.***.***
    115.200.***.***
    有幸见过严峰先生,也买过辛丰年老师的书,纪念
    发表于2013.04.02 23:17:37
    4
    116.235.156.***
    116.235.156.***
    发表于2013.03.28 21:06:32
    3
    114.229.098.***
    114.229.098.***
    发表于2013.03.28 19:1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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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
    发表于2013.03.28 19:1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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